2026年11月6日。
盐宁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是艳阳高照,一夜北风过境,医学院的银杏便黄了大半。
岑月黎立在三楼窗前,指尖按着一沓整理完毕的病例记录表。距离汇报,还有二十分钟。
连续两周,她每天都忙到凌晨两三点。作为研一学生,她专业功底扎实,操作、数据统计、病例整理样样做得规整到位。这次盐宁站点的活髓保存随访课题,142例原始病例、87例最终入组数据,她前后核对过三遍,每一项指标、每一份随访记录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林姝彤特意给了她独立汇报的机会,她珍惜这份认可,也想稳稳当当完成这个任务。
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来电人是许久未见的舅妈。岑月黎犹豫了一下,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
“舅妈?”
岑月黎因为和妈妈姓,舅妈其实也就是爸爸哥哥的老婆。岑月黎实在猜不到只有过年才见面的舅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给她打电话。
“月黎你快回来!出事了!”舅妈的哭声混着急促的话语扑面而来,“你爸酒后驾车,车子翻进沟里了……你妈和你奶奶都在车上,三个人……医生说情况很不好,让家属都过来……”
“什……什么?”
“昨天晚上就出车祸了,今天早上才发现!林麟我已经给他请了假了,他现在在我这儿……月黎,你赶紧回来,越快越好,我怕……我怕晚了就……”
舅妈后面的话被压抑的哭声吞没。
轰隆一声,仿佛有重物砸在心上。岑月黎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泛白,粗重的呼吸堵在喉咙里。窗外翻飞的银杏叶,此刻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马上回来。舅妈,岑林……你帮我看着岑林。”
“你快回来……快点……”
电话挂断了。
岑月黎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惨白的脸。
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虚掩着门,里面传来交谈声。她清楚,章序就在里面。
“小岑,怎么站在这里?该你了。”林姝彤推门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
岑月黎抬起头,全然不知自己眼睛通红,“林老师,我……”
林姝彤连忙上前,“脸色这么差,身体不舒服?”
“没,家里出了点事。”岑月黎勉强稳住心神,说出的话也比想象中平静,或许是她根本还没对舅妈说的话有一个真切的体会,“汇报我可以完成,就是结束后估计得请一段长假。”
“长假?”林姝彤并不希望她这个节点请假,更遑论长假。
岑月黎唇瓣微僵,喉咙发紧。
她与家里人并不亲近,极少开口唤父母这两个称谓,哪怕此刻紧急关头,她也根本说不出“我爸妈出事了”这种话。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具体关系,用最客套、最疏离、最笼统的三个字概括一切。
“家里人出车祸了。”
林姝彤却瞬间产生了自然的误会,她立刻放软语气,满眼心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宽慰:“原来是这样,难怪你脸色这么差。别怕,现在医学这么发达,医院都会尽力救治的。而且到处都是监控,肇事的人肯定跑不了。”
她完全不知道,这场车祸没有肇事者。
没有人需要负责,没有人可以追责,更没有人可以埋怨。
所有灾难,全部来自她最亲近、却最陌生的父亲。
岑月黎垂着眼,指尖冰凉,只能轻轻颔首,一言不发地收下这份错位的安慰。
冷白的灯光铺满整间屋子,主位上的章序身姿挺拔。黑色高领羊绒衫,外搭深灰羊毛大衣,气质矜贵疏离。他抬眸扫来,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和微红的眼眶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手边的平板,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多余情绪。
“开始吧。”
岑月黎走到讲台前。指尖微微发颤,她熟练连接设备、打开PPT,动作流畅利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两下。
她把手机调至飞行模式,隔绝外界干扰,深吸一口气,开口汇报。
“各位老师好……本研究围绕深龋露髓病例开展活髓保存治疗,初筛病例142例,依照标准入排规范筛选后,最终纳入87例,分为三组,分别使用MTA、iRoot BP Plus与氢氧化钙行活髓切断术,完成12个月随访观察……”
她对课题内容烂熟于心,入组标准、操作流程、基础数据都阐述得条理清晰。只是心绪纷乱,语速越来越快,视线也偶尔会出现短暂的涣散。
林姝彤适时轻声鼓励:“慢慢来,不用急。”
岑月黎指尖猛地一颤,心底骤然翻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涩,非但没有半分放松,反而愈发局促不安。
她从小到大,都是在打压式的教育里长大。人生大部分时刻,她都是被挑剔、被否定、被苛责的那一个。久而久之,她练出了一副硬骨头。
旁人直白的谩骂、刺耳的质疑、笃定她“不行”的嘲讽,反而打不垮她。那些直白的恶意只会激起她骨子里的倔劲,让她憋着一口气,咬牙硬撑、拼命做好,偏要逆势证明自己,把所有轻视狠狠挡回去。
可温柔的鼓励是她从未适应的东西。
这份不带苛责的包容,让她瞬间手足无措,深深觉得自己辜负了老师的信任与期待。
而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的,始终是主位上沉默寡言的章序。
唯独面对章序,她患上了习惯性的猜心病。
别人质疑她,她可以努力翻盘。可章序很少言语苛责,只是一贯疏离、平静、无波无澜,用淡漠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种沉默,比责骂更致命——她永远抓不准他的想法,只能反复揣测: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差?是不是早就看穿我的慌乱,觉得我不堪大用?
没有对抗的出口,没有翻盘的底气,只剩下越揣测越怯懦的内耗。
胸口酸涩层层堆叠,她死死压住眼底的湿意,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个矜贵淡漠的男人,只能逼着自己僵硬地继续完成汇报。
结果就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视线开始模糊,她觉得自己完蛋了。
“停。”
果然。
章序出声,打断了她的汇报。
会议室瞬间死寂。
章序缓缓靠向椅背,姿态松弛,压迫感却铺天盖地。他的眼神冷冷清清地落在岑月黎脸上,直白、审视、不留情面。
“你的数据,做得太干净了。”
岑月黎骤然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
错愕瞬间冲散了大半的慌乱。
她预想过无数种他开口的批评:批评她语速不稳、情绪外露、状态极差、汇报不从容……她甚至已经低下头,准备好了承接他所有的否定与冷眼。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叫停的原因,是她的实验数据。
但又好像也没有那么意外。她很清楚,实验数据她确实筛得规整,把所有模糊、有争议、有可能出问题的样本全部剔除,只留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内容。
这是她一贯的做事方式。
不求出彩,只求无错。
章序看着她,唇角没有温度,字字尖锐锋利,直接戳穿她所有本质:“你太保守了。”
太保守了。
天哪,他指责她太保守了。
是啊,她就是保守。
从小到大,没人给她兜底,没人告诉她“错了没关系”。她的人生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摔了是自己疼,错了是自己挨骂,失败了所有非议、否定、落差全部由自己吞咽。
此刻她明明站在讲台之上,身姿直立,物理高度比坐着的章序高出一截,视线理应是微微俯视的角度。
可诡异的是,她半点居高临下的底气都没有。
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气场死死镇压、牢牢困锁,脊背僵直僵硬,脖颈下意识微微绷紧、下沉,心底只剩卑微的仰望。
这种人真是半点同理心都没有。
室内冷白灯光平铺而下,落在他矜贵冷淡的眉眼上,衬得他五官愈发清隽,也愈发薄情冰冷。
枯燥、肃穆、毫无温度。
他永远高高在上,永远冷眼旁观,永远不懂普通人的如履薄冰。
这一刻,岑月黎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尖锐刺骨的厌恶。
厌恶他的冰冷无情,厌恶他站在云端轻踩泥泞的理所当然,更厌恶自己——被他一句话击溃、连反驳都无力的狼狈模样,她甚至也能理解他,若是她是他,指不定比他还要盛气凌人。
她死死抿着唇,眼底酸涩滚烫,却倔强垂着眼,不肯泄露半分溃不成军的脆弱。
章序见她久久缄默,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的冷意又添了一层。
“你从头到尾,都在规避风险、规避争议、规避一切有可能不完美的东西。”
“你不能害怕犯错。你能做到四平八稳、毫无破绽,但在我眼里同样也是——毫无价值。”
岑月黎站在台前,浑身发冷。积攒已久的委屈、酸涩、自卑和压抑的绝望,轰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