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瓶盖,把水递到她嘴边。
岑月黎接过水,含了一大口,在嘴里咕噜噜地漱着。冰凉的水流稍微压下了喉咙的灼烧感。
章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那种甜酒后劲大,你真以为是饮料?”
岑月黎酿酿跄跄直起身,被章序扶住。她的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水,但眼神却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清楚看见他面色沉郁,额角那块被她撞出来的红痕在昏暗路灯下依然明显。
他竟然还在指责她,于是又有一个恶劣的念头冒了出来。
岑月黎喝了口水,没咽没吐,反而猛地抬起头,朝着章序的脸,做出了一个清晰的、作势要喷水的动作。
章序瞳孔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撤去搀扶岑月黎的力气,迅速向后退了一步,抬手挡在脸前,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怒:“岑月黎!”
“噗——”
岑月黎却把那口水精准地吐回了垃圾桶里,然后直起身,因为头晕又晃了一下。她看着章序那副如临大敌、甚至有点花容失色的戒备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跑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嘲弄,“你是怪我喝太多了?有没有可能是你开车技术太差,把我晃吐了呢!”
章序放下手,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你说什么?”
“我说,”岑月黎一字一顿地重复,“是你开车技术太差,转弯太急,刹车太猛,才把我晃吐的。跟酒——没——关——系。”
章序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不可理喻、蹬鼻子上脸的人。
“吐完了没有?”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吐完我送你回去!”
“不要你送。”岑月黎转身就往小区里走,脚步还是有些踉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我自己能回去。”
章序几步追上她,岑月黎感受到他的存在,走快了几步,直奔电梯。
进了电梯,章序还在她身后,“你可以走了吗?”
“林老师交代的,我必须安全把你送回家。”
岑月黎翻了个白眼,走出电梯开锁,故意挡在门口,挑眉看着他:“现在可以走了吗?”
章序的目光掠过她,径直看向门内。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漂亮。米色的沙发套着格纹的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花瓶,尽管里面的花已经枯萎。
墙上贴着一些拍立得照片,暖黄色的落地灯开着,给这个小空间罩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没有回答,反而推开挡在门口的岑月黎,走了进去。
“喂!谁让你进来了?”
章序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脸上:“能自己洗漱吗?”
“不能的话,你要替我洗吗?”
章序没理她这带着刺的反问。他走向那个开放式的小厨房。打开冰箱门,想看看有没有蜂蜜或牛奶,可以给她泡点东西解酒。
冰箱里的景象让他动作一顿。
上层塞满了各种罐装鸡尾酒、气泡酒、还有那瓶她刚才喝的荔枝玫瑰酒的同类。下层是乱七八糟的零食、速食面,角落里孤零零地躺着两个鸡蛋。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蔬菜,没有水果,没有任何像样的食材。
岑月黎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倚在厨房门边,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看什么?我这里可只有酒。怎么,章大少爷也想来一杯?不过我这里没有高脚杯,只有玻璃杯,您将就一下?”
章序关上了冰箱门,转身面对她。厨房昏暗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岑月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严肃,“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整你的状态。”
岑月黎嗤笑一声,背对着他,走到沙发上坐下,“什么状态?欠你二十万寝食难安的状态?”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章序追着她,“你遭遇的事情,我理解,也为此感到抱歉。但人不能一直活在情绪里……”
“你理解?你真的能理解吗?”岑月黎打断他,语气充满了质疑。
她仰视着他,觉得不公平,她站起身子踩在沙发上俯视他,“章序,你有心吗?”
章序收回刚才虚扶住的双手,眉头蹙起。
岑月黎伸出手指,用力戳了戳他左胸口的位置。
“这里,”她的指尖用力,仿佛想穿透衣料,“是不是冷的?没有温度的?”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混杂着泪光、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所以你可以这么冷静地分析利弊,可以这么正确地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因为你感觉不到,对不对?你感觉不到我这里……”
她猛地抓住章序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手掌隔着的毛衣,能清晰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还有……单薄的、温热的身体。
“……有多痛苦!”
章序的手被她紧紧按着,掌心下是她急速起伏的胸腔和滚烫的体温。这个姿势太过逾矩,太过亲密,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不管不顾的侵略性。
他的身体僵住了,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想抽回手,但岑月黎抓得太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
“你放开。”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感觉到了吗?”岑月黎却不管,执拗地问,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你能体会吗?你能共情吗!不,你不会,你比机器人还恶心!”
她的眼泪滚烫,滴在他被她握住的手腕上。那温度烫得他皮肤一缩。
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她还是不放。
章序深吸一口气,加大了力道。岑月黎就是不肯放,反而被这股力道带着猛地向前一扑,她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章序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一撞,身体往后一仰,后背着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岑月黎倒是趴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身上,一点事没有。
章序的手没了钳制,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地板,身上压着一个滚烫的、颤抖的、哭着的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什么。
她呼吸里残存着甜酒的气息,混合着眼泪的咸涩,空气里也有一股更清晰的香气,从温暖的空气里悄然浮现,钻进他的鼻腔。
初闻是清甜的、带着饱满汁水的梨子香气,熟透了,甜得有些腻人,像秋日午后熟透坠地的果实。但这甜很快被小苍兰的白花香气冲淡、中和。
清新的、带着露水感的,有种脆生生的洁净。温暖、沉稳,像秋日午后透过玻璃窗的阳光,带着木质的余韵。
岑月黎抬起头来,看见章序的脸很快泛着一层薄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没能幸免。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脸怎么这么红?”她的尾音往上翘,有一点愉悦。
章序偏过头,不去看她,下颌线绷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岑月黎看着那个滚动的喉结,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用指尖碰了碰。
章序声音压得很低:“你下去。”
岑月黎没动。她不但没动,反而把身体又往下压了压,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蜷在他身上,不肯挪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脸怎么这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