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月黎只关心玻璃柜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零食。柜子旁边有时候会蹲着几个小孩,跟她差不多大,手里攥着辣条,吃得满嘴油。
那天下午,奶奶已经给她买了五块钱的零食。五块钱能买不少:一包辣条、两袋咪咪虾条、一瓶阿萨姆奶茶。
岑月黎蹲在门口吃,吃完了,还要。
奶奶说没了。
她不信,扒着玻璃柜指指点点: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奶奶从凳子上起来:“走了。”
她不走。
蹲在地上,开始哭。
旁边那几个小孩还在吃,边吃边看她。
刘家媳妇从麻将桌那边探出头来,笑着说:“这丫头嗓子真亮啊。”
奶奶也笑,往前走,不回头。
岑月黎哭得更大声,哭到鼻涕眼泪糊一脸,哭到麻将桌上有人回头瞅她。
奶奶走远了,她又怕,一边哭一边追上去,被奶奶一把扯住胳膊,拖着一路走回家。
她挣,挣不动,就一路嚎,嚎得路边的人都停下来看。
后来奶奶跟她说起这事,笑得前仰后合:“你不记得啦?那天给你买了五块钱的零食了你还吵着要,赖在地上哭,哭得一屋人都出来看,说这丫头嗓子真亮。我把你扯回去的时候你还在嚎,路过的人都看!”
岑月黎第一次从奶奶嘴里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也跟着笑,只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第二次听,岑月黎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耳朵根发烫。
“五块钱的零食,吃完了还要!不给就哭,哭得那个响哦,全村都能听见。我扯她回去,她还挣,挣不动就一路嚎回家……旁边那几个小孩吃得那个香哦,她就盯着人家看,馋得跟什么似的。”
第三次听。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
“不记得。”岑月黎抢在奶奶说完之前回答,语气硬邦邦的。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你这孩子,我还没说完呢。”
“不记得,你说了我也不记得。”
“哎呀,就是那次在小卖铺,给你买了五块钱的零食你还吵着要,旁边那几个小孩都在吃,你馋得……”
岑月黎站起来,说去写作业,走了。
她听见奶奶在后面嘀咕:“这丫头,脾气不好不行的呀。”
烦。就是烦。这个故事她听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遍都一模一样:五块钱、零食、哭、嚎、扯回去、旁边那几个小孩。
奶奶讲得绘声绘色,好像是什么光荣事迹。
那天奶奶又在说。这回是过年说给一个亲戚听,岑月黎坐在旁边剥橘子,假装没在听。
“……五块钱的零食哦,那时候五块钱能买多少东西!她吃完还要,不给就哭,赖在地上不起来,哭得那个惨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打她了……”
亲戚笑:“小孩子嘛,都这样。”
“可不是,我把她扯回去,一路拖一路嚎,到家眼睛都哭肿了。”
亲戚又笑。奶奶也笑。
岑月黎把橘子剥完,一瓣一瓣放进嘴里,没尝出甜味。
奶奶讲这个故事,是在讲什么?讲她小时候不懂事?讲她教育有方?还是讲“你看,我那时候多不容易,五块钱都要省着花”?
她也会想:不就是五块钱吗?连五块钱的零食都满足不了,还一遍遍地讲,是想彰显什么?彰显你那时候有多难?还是彰显你管住了我,没让我乱花钱?
话冲到嘴边,又咽下去。
她不能说。说出来好像会伤害奶奶。奶奶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是高兴的,是觉得在回忆“我们祖孙俩的往事”。
奶奶不知道这些话落在她耳朵里是什么滋味。
她只是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咽下去,什么都没说。
后来,第五次、第六次、很多次……
这个故事还会再讲很多遍。岑月黎学会了听着的时候不抬头、不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学会了让那些声音从耳边飘过去,像风吹过,不留痕迹。
有时候她想:这到底是不是我的记忆?如果奶奶从来没讲过,我会不会完全不记得那个下午?还是说,那个下午本来就不属于我,它属于奶奶,她只是需要我当听众?
她不知道。
她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兴许奶奶的声音,在某种程度上组成了她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