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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周六晚上,火房里只有他们俩。爷爷出去串门了,奶奶在厨房收拾碗筷。岑林麟趴在炉盘边上写作业,写得龇牙咧嘴的,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咬笔。
岑月黎在旁边看书,余光扫了他一眼。
“不会写?”
“会。”岑林麟嘴硬,但笔停了。
岑月黎没拆穿他,继续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岑林麟开口:“姐,你说咱爸咱妈是不是偏心你?”
岑月黎玩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昏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不像是在开玩笑。
“什么?”她觉得荒唐。
“偏心你。”岑林麟又说了一遍,手里的笔转来转去,“什么都向着你,老拿你跟我比,说你成绩好,说你听话,说我怎么不像你。”
岑月黎笑了一声,说:“偏心我?”
“对啊。”岑林麟被她笑得有点不确定了,声音低下去,“本来就是……”
“岑林,”岑月黎打断他,“你知道我从小到大听见最多的话是什么吗?”
岑林麟不吭声。
“‘你是姐姐,得让他。’”岑月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小,你别跟他计较。’‘你听话些,别跟他一般见识。’你听见这些话了吗?”
岑林低着头,不说话了。
岑月黎看着他那个低着的脑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得有点过分。
结果岑林就说:“那你还每次都有新衣服穿。”
“你以为我就没穿过别人的旧衣服?”
岑林看着她,“那我还是男的呢,捡你们女的衣服穿,我不要脸啊?”
岑月黎实在忍不住笑出声,“那怎么办呢,我们家穷,又省得很。你长得又快,哪有那么多钱给你买衣服。”
岑林委屈地沉默了。
岑月黎后来突然在想,自己当时为什么就帮着家里人说话了呢?
她明明看到了弟弟的痛苦,她却视而不见。
她突然觉得好荒谬。
在这个家里,他们都觉得自己是吃亏的那个。都觉得对方占了便宜。都觉得不公平。都觉得自己是委屈的那个。
她明明看见了岑林麟的痛苦,可她选择视而不见。
她和他,在同一个深渊里。她却不知不觉变成了施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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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岑月黎在学校对面租了房。
奶奶来陪读,睡一张床,她睡另一张床。
妈妈在县里找了份工作,零食店收银,一个月两千多,晚上也会回来睡觉。爸爸在省内工作,但还是回来的少。
岑林麟那年小升初,成绩还不错,爸妈一合计,把他弄到城里来读初中,塞进了县三中。
于是周末的时候,那个租房里就挤四个人:奶奶、妈妈、岑月黎、岑林麟。
奶奶和妈妈一起睡,岑月黎和弟弟一起睡。
岑月黎大了,是不爱和妈妈奶奶一起睡的,她宁愿和岑林一起睡还自在一些。
有一回周六晚上,岑林躺在那儿翻来覆去,像条泥鳅。
“别动了。”岑月黎背对着他,闭着眼睛。
“我睡不着。”
“数羊。”
“数了,没用。”
岑月黎真想揍他。
安静了一会儿,岑林又开口了:“姐,你睡着了吗?”
“快了。”
“那你别睡,陪我说话。”
岑月黎叹了口气,翻过身来,对着他。屋里黑,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说什么?”
“不知道。”岑林麟想了想,“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考得上大学吗?”
“什么叫考得上大学吗?”
“哦,考得上清北吗?”
“你有病啊?”
“考哪儿?”
“不知道。”
岑林麟“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岑月黎看着他那团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岑林。”她开口。
“嗯?”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那边安静了一下,像个傻子,“什么意思?”
“就是……”岑月黎想了想,“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脾气好不好?性格怎么样?好相处吗?”
岑林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高冷。”
岑月黎难以置信,睡意全无,“什么?”
“高冷。”岑林麟又说了一遍,“你挺高冷的。”
岑月黎声音都高了半度:“我?高冷?我很高冷吗?”
“不高冷吗?”岑林麟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点不确定了,“我记得以前你好安静,天天就是学习学习,也不怎么理人。”
“我——那是装的呀!”
“装的?”
“他们天天盯着我,我能不搞学习吗?”岑月黎说,“爷爷、奶奶、老师,谁不盯着?我要是不好好学习,早就被骂死了。”
岑林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也太会装了。”
岑月黎被气得哑口无言。她在想他刚才说的那个词——高冷。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岑林形容成“高冷”。
可以是任何一个不熟的人或者是家里任何一个人说她高冷,唯独不可以是弟弟岑林。
“你怎么会觉得我高冷?”她问,“我们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我们哪有一直待在一起。”
“哪里没有?”岑月黎急了,“你小时候,从一出生到你上幼儿园、上小学,放学回来我们不都在一块玩吗?暑假寒假,不都天天见吗?”
岑林麟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
黑暗中,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慢,像是每个字都要想一会儿才能说出来:“那还是……觉得和你不熟啊。”
岑月黎愣住了。
不熟?
“你说什么?”
岑林麟没重复。但他说过了,那几个字已经落进她耳朵里,烫了个疤。
“不熟?”岑月黎简直震惊不已,仍试图证明,“你觉得你和我不熟?年年暑假寒假在一起,怎么会不熟?”
岑林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可能记错了吧。”
他没再说话。
岑月黎也没说话。
她躺在那儿,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