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
她弟弟,亲弟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现在还和她睡一张床上的弟弟,说和她不熟。
她想反驳,想举例子,但她说不出话。
因为她忽然恍然大悟。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看爸爸妈妈的。
爸爸妈妈一年回来几次?他们以前在省外打工,一年一次。后来回省内里了,但也不怎么说话。他们问她话,她答。他们不问,她也就不说。
还有爷爷奶奶。
从小带她到大,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爷爷奶奶。但她跟他们熟吗?
可是他们却觉得她跟他们很亲。奶奶老跟人说,“这丫头是我一手带大的,跟我最亲”。
他们觉得亲。
她却和岑林一样觉得不熟。
……
天总会晴。可她不知道她的晴天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来。
风吹过桥面,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指尖碰到自己冰凉的颧骨。她用掌心贴了贴自己的脸,掌心也是凉的,但还是比脸暖和一些。
“反正路也要一个人走,反正道理也要自己懂……”
她深吸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她想,回去烧壶水,泡杯热茶,把手暖热。手暖了,心也会慢慢暖的。也许吧。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冰箱,拿出一个家里带来的橙子。
橙皮很厚,颜色鲜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她走到水池边,慢慢地剥。橙皮的汁水溅出来,带着清冽的香气,瞬间盖过了屋子里残留的所有味道。
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
她一瓣一瓣地吃完了整个橙子,手指被汁水染黄,黏糊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和橙汁混在一起。
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个隐秘的、可耻的期待。
她在等章序联系她。
整整一周,杳无音讯。
岑月黎把橙子皮扔进垃圾桶,洗干净手。她走到客厅,关掉了那盏亮了一周的落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她突然想起了奶奶最后的样子——
躺在爷爷的墓碑前,表情安详,像是终于回到了家。
岑月黎闭上眼睛。
如果有一天,她也能这样安详地躺下,该多好。
但不行。
她还有二十万要还,有弟弟要养,有书要读,有债要还。
后来再见到章序是2028年6月。
包厢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热闹的谈笑。圆桌中央是林姝彤,她今天穿着藕荷色的真丝衬衫,精神很好,正笑着给坐在主宾位的章序夹菜。
“小章,尝尝这个,盐宁的特色,你爷爷当年也爱吃。”
两年不见,章序似乎没什么变化。
只是更优秀了——京州医院口腔医学中心副主任医师。
他穿着白色衬衫,衬衫领口挺括,坐在那里依然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少了些当年的锐利,多了几分沉稳。
他接过林教授夹来的菜,微微颔首:“谢谢林老师。”
岑月黎坐在圆桌靠门的位置,身边都是林教授课题组的硕士、博士和年轻的住院医师。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半身裙,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低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和身旁的同学低声交谈两句,目光很少往主宾位方向飘。
两年,足够发生很多事。
她硕士毕业了,同时继续攻读博士学位。弟弟岑林也考上了盐宁的一所重点大学,她负担他的学费,岑林自己解决生活费,日子依然紧巴巴,但至少不再像两年前那样,走在悬崖边上。
生活恢复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像结了痂的伤口,不碰就不疼。
“月黎,”林教授的声音传来,“给章师兄倒杯酒呀,怎么两个人像陌生人似的。”
“哦。”岑月黎回过神来,放下筷子,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红酒瓶,走到章序身边。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握着瓶身,微微倾斜,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注入高脚杯。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红酒的醇香。
章序的视线落在她握着酒瓶的手上。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岑月黎收回酒瓶,回到自己的座位。
全程,眼神没有任何交汇。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更放松了些。学生们轮流向章序敬酒,问他在哈佛的经历,问美国牙科的最新进展。章序回答得很简洁,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展现出一个顶尖学者的素养和眼界。
岑月黎听着,从没抬起眼睛看他。
林教授喝了两杯红酒,脸上泛着浅浅的红晕,话也比平时多了些。她环顾了一圈桌上的年轻人,目光最后落在岑月黎身上,忽然笑了起来。
“哎,我跟你们说,”林教授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特有的促狭,“我们小岑啊,人特别好,又能干又踏实,现在还单着呢。”
岑月黎正夹菜,听到这话,筷子一顿。
“在座的各位男士,”林教授笑眯眯地扫了一圈桌上那几个年轻的男医生和学生,“有意思的,可要趁早哦。”
桌上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坐岑月黎旁边的一个女同学笑着推了推她:“月黎,林老师给你征婚呢。”
岑月黎的耳朵瞬间红了。
“林老师——”她放下筷子,声音里带着点窘迫的撒娇,“我还不急着找男朋友。”
“不急不急,”林教授摆摆手,笑得更开心了,“慢慢来嘛,先相处试试看。又不是让你明天就结婚。”
桌上的笑声更大了些。有人说“林老师这是操心学生的终身大事”,有人接“林老师您看我行不行”,还有人在小声嘀咕“岑师姐这么优秀,追的人肯定多吧”。
岑月黎低着头,耳朵烧得厉害。
她余光瞥见章序。
他坐在主宾位,手里端着酒杯,正垂着眼看杯中的酒液,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刚才的对话似的。
林教授还在说:“小章,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青年才俊?给我们小岑介绍介绍。”
岑月黎有些好奇章序的态度。
章序抬起头,目光扫过她,很淡,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需要应付的社交话题。
“有合适的我会记得。”他说。
林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人,继续聊起别的话题。
岑月黎低头喝了一口水,没再看章序。
宴会快结束时,林教授看了看时间,对岑月黎说:“月黎,你没喝酒吧?”
“没有。”
“那正好,你送一下小章回酒店。你们顺路。”林教授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这边还要跟张主任他们聊几句。”
章序看了林姝彤一眼,没说话。
岑月黎顿了顿,点头:“好的,老师。”
副驾驶座上,章序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两年未见后的首次独处。
“你车开得不错。”
岑月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当然了。”
“经常开?”
“嗯。”
简单的对话,像在交换基本信息。礼貌,疏离。
红灯。车子停下。
岑月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章序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又移开,看向前方的车流。
“你喜欢吃桃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