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来了“迷途”酒吧。
他用指纹开了侧面的专属通道,门无声打开,又在他身后闭合。通道里只有几盏幽暗的壁灯亮着,他的脚步声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走进那间属于他的私人包厢,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房间内简约冷硬的线条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这里的威士忌和雪茄残留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长期密闭空间特有的清冷。赵商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酒柜。
他拿出杯子,冰块都懒得加,杯子也懒得拿,仰头灌下一大口。
烈酒滚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一路烧到胃里,却奇异地让他冰冷麻木的四肢找回了一点知觉。他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沉睡的后巷,一片昏暗。
就在他转身,想把自己陷进沙发里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独酌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
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女士西装外套。
款式简洁利落,质地精良,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抹白色显得格外刺眼。
赵商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他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指尖轻轻触上那件外套,凉滑的触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玫瑰香气。
这件外套仿佛被主人遗弃了。
他缓缓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拿起酒瓶又是一大口。
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翻涌上来的、更苦涩的东西。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一口接一口地喝。房间里没有声音,只有他吞咽酒液的细微声响,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直到——
“砰!砰!砰!”
包厢门被不客气地敲响,紧接着是史卓弘带着火气的声音:“赵商!赵商你在不在里面?开门!”
赵商没有动,眼皮都懒得抬。
门锁识别指纹的轻微“嘀”声后,门被强行推开。史卓弘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外面通道稍亮的光线。
“你他妈在干什么呢?”史卓弘一步跨进来,语气焦躁,“微信不回,电话不接!知不知道‘星野’那个项目的补充协议对方律师催了三次了?还有港城那边……”
他的话戛然而止。
满屋子浓得化不开的烟酒混合的浑浊气味,茶几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还有……瘫坐在地毯上,眼神涣散、下巴冒出青茬、整个人颓废得仿佛被抽走了魂的赵商。
史卓弘的火气瞬间被惊愕取代,他快步走过来,蹲下身,伸手在赵商眼前晃了晃:“我靠……赵商?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失恋了?”史卓弘试探着问,想起最近的一些风声,“不是……你真和程禾分手了?难怪我刚才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你在哪儿,她说不知道,还说你们已经分手了,语气怪怪的……我以为你们就是闹着玩儿呢……”
赵商仿佛没听见,又伸手去够酒瓶。史卓弘一把按住他的手:“不是,你这么喝也不是事儿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跟你卓哥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赵商的手被按住,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抬起眼,看向史卓弘。昏黄的灯光下,他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湿润的水光在眼眶里打转。
那眼神里的痛苦、迷茫、自嘲和深不见底的颓丧,让史卓弘心头一震。
他什么时候见过赵商这么破碎的一面,“你,公司没破产吧?”
赵商没好气地抬手,精准一巴掌拍在史卓弘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满心憋了整夜的戾气。
“瞎扯什么。”
史卓弘被拍得脑袋一懵,揉着后脑勺直起身,一脸无辜:“不是啊,我这不宽慰你吗?公司好好的你喝成这样,我可不就往最坏的地方想?”
赵商懒得跟他废话,抬眼定定看向他,语气低沉又突兀:
“你觉得……岑医生怎么样?”
史卓弘下意识浮现出那晚岑月黎在KTV的模样:
“岑医生啊?人挺好的啊,长得漂亮,气质也干净。那天晚上我也没太正经跟她道过歉,她也没计较,还请我吃烤串呢……”
说着说着,史卓弘眼底渐渐亮起细碎的光,越想越觉得难得,甚至带了点发自内心的欣赏:
“而且我真没想到她还有那么反差的一面,平时看着温柔安静,唱歌居然那么有味道,比女团还带劲。”
他越说越上头,完全没察觉身旁男人骤然沉到底的脸色,自顾自搓了搓手,一脸懊恼甚至还有几分娇羞:
“而且那天居然是她生日!我连句祝福都没说,太失礼了。你说我送她点什么好?你这么懂女人,赶紧给我参谋参谋……护肤品、花还是……”
赵商阴沉着脸,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因为陷入粉红泡泡而显得无比灿烂的脸。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史卓弘发那条朋友圈——史卓弘、岑月黎,还有方笑,三个人在KTV里举着麦克风笑得没心没肺。
现在看着史卓弘这副蠢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啪!”
又是一记毫不留情的巴掌,精准地落在了史卓弘的后脑勺上。
史卓弘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直接趴在地上。他捂着后脑勺,满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你喜欢上她了?”
冰冷、阴鸷的声音骤然砸下来,直接截断了史卓弘即将爆出来的粗口。
赵商的脸色已经彻底黑透。
史卓弘彻底被打懵了,捂着后脑勺懵在原地,一脸茫然:“不是?我欣赏一下怎么了?我就觉得人姑娘好,想补个生日礼物而已,你至于吗?!”
赵商抬眼,漆黑的瞳孔里覆满冰霜,死死盯着他。
史卓弘急于解释:“我这样的,那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岑医生肯定看不上!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赵商嗤笑了一声,他笑史卓弘,更笑自己。
他仰头,又将杯中残酒饮尽,烈酒烧灼着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痉挛。他哑着嗓子,又问:“那……你觉得章序怎么样?”
“章序?”史卓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彻底搞不懂赵商今晚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到底想干什么,“你怎么又问起章教授来了?”
赵商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史卓弘只好继续说,“人家章教授……那是真牛逼。出身京州,根正苗红的海归博士,自己学术成就高,有钱有权有资源,要什么有什么……跟我们这些人,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
“那你觉得……”赵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岑医生和章教授……怎么样?”
史卓弘这次是真的觉得赵商不对劲到了极点。他仔细打量着赵商异常的神色,心里隐约划过一丝模糊的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他挠了挠头,还是老实回答:“什么怎么样?他们俩……难道谈上了?”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又觉得合理,“要是真谈上了……那肯定般配啊!郎才女貌,站一块儿估计谁都挑不出毛病,天生一对呗……”
“闭嘴!”赵商猛地低吼一声,将手里的酒杯狠狠掼在厚厚的地毯上。
酒杯没碎,但是“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
茶几上一个哑光黑色铁制收纳盒被直接扫落,重重砸在地毯上,盒盖弹开,里面珍藏多年的物件瞬间尽数散落,哗啦啦铺了一地。
瓶中的残酒也肆意泼洒开来,浸湿了一小片深色地毯。
泛黄的旧照片、一枚银戒、一个发箍,还有一方印着粉嫩草莓印花的手帕纸,零零散散散落在酒渍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