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
中考这场漫长的战役,终于随着最后一科考试结束的铃声,以及随后公布的成绩单,尘埃落定。
岑月黎在手机屏幕上,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录取学校:昙阳县第一中学时,长久以来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轰然落地。
随之涌起的,是如潮水般冲刷全身的疲惫,以及疲惫退去后,一种近乎虚脱的、混杂着巨大释然和隐约骄傲的轻快。
家里自然是高兴的。爷爷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了好几个“我孙女就是争气”。林良才虽然没多说什么,但脸色明显是自豪。岑美霞更是四处打电话报喜,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和隐约的炫耀。
趁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功臣”光环和家里难得松弛的气氛,岑月黎深吸一口气,状似随意实则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地开了口:“奶奶,中考考完了,录取也定了。我想……和同学去县里玩两天,放松一下。”
她声音还算平稳,心跳却有点快。
意料之中的,奶奶最先担忧:“去县里?玩两天?住哪儿啊?安全吗?”
“第一天下午会回来的,就是还嫌没玩够,第二天再去一趟。”岑月黎早已打好腹稿,“可以逛逛书店,买点高中要用的东西。”
她适时地补充了“买学习用品”这个正当理由。
可是奶奶接下来的话并没有按照她预料的发展,“买书用得着两天吗?”
岑月黎有些沮丧了,“肯定也要去玩别的,又不是只买书。”
奶奶停下擦桌子的手,看过来,“和哪些人嘛?我认不认得?”
“你不认识的,就……霞浦那边的同学。”岑月黎含糊道,并不想展开过多的讨论。
“霞浦的?”奶奶反而更认真了,“霞浦的我怎么不认识?你说说看,是哪家的丫头?”
岑月黎心里那点轻松瞬间被烦躁取代。她抿了抿嘴,知道绕不过去,低声说:“方笑。”
“姓方啊……”奶奶若有所思,把抹布放下,“她奶奶是不是姓张?”
“我不知道。”岑月黎语气硬了几分。她不想探讨这些枝蔓,只想要一个简单的许可。
“怕是张晓霜的孙丫头哦?那家以前住在……”奶奶显然陷入了自己的记忆和关系网里,兀自推测起来。
岑月黎耐心耗尽,打断她:“我就是想和同学出去玩两天,可不可以?”
她盯着奶奶,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和即将压抑不住的不耐。
奶奶絮叨的猜测停了,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摆摆手:“我做不了主诶。你要问你爸爸妈妈。他们同意了就行。”
一股混合着失望和委屈的气堵在岑月黎胸口。既然做不了主,何必盘问那么久?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手机屏幕上,发给妈妈的微信还没有回复。客厅里传来奶奶的声音:“月黎,你跟你爸爸妈妈讲了没?”
“发微信问了,还没回。”岑月黎对着门板,声音闷闷的。
“你给她打电话撒。”奶奶提议。
岑月黎没应声。她不喜欢打电话。
更不喜欢和爸爸妈妈打电话,连沟通都不想。现在她谁也不想说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终于震动。妈妈回了,却是一连串问题:【和你爸讲了没?去哪里玩?和哪些人?】
岑月黎耐着性子,一字一字敲回复:【和同学方笑她们,一起三个人,去县里玩两天,第一天下午回来了第二天再去。】
发送。
然后补充一句:【中考完了,想放松一下。】试图增加合理性。
等待回复的几分钟变得格外漫长。岑月黎把手机丢在床上,对着窗外的暮色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胸口那股郁气更重了。
就在她几乎不抱希望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爸爸林良才发来的消息:【去玩吧,注意安全。钱够不够?】
岑月黎看见这消息非但没有高兴,反而觉得,钱够不够这个问题真的很没意思,你如果想发直接发不就好了?
岑月黎不情不愿地在手机上打出:【你要发也行。】
【够就是够,不够就是不够,什么叫我要发也行?】
岑月黎看了这消息,想骂人的心都有了,她不再理他。
过了很久,林良才才发来一个转账——两百元。
几乎是同时,妈妈的消息也来了:【我和你爸商量了,可以去。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峰回路转。岑月黎盯着那转账和许可,胸口堵着的气一下子散了,嘴角忍不住弯起来一点。
她压住心里的雀跃,飞快领了红包,不情不愿地担心对面会像上次一样挑刺她怎么不说谢谢,飞快打出谢谢二字,最后看见跳出来的表情包点击发送,删除对话框里的文字“谢谢”,又给妈妈回了个:【知道了】
虽然过程曲折,但结果是好的。
录取通知刚出来的时候,爷爷奶奶就给了她一千块,爸爸给了她两千块。
再加上这两百,岑月黎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个小富婆了。
她重新拥有了对接下来两天的期待。
第一天,是真正的女生日。八月的风卷着热浪扑在车窗上,岑月黎上了班车时,一眼就看见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方笑和苏怡正朝她挥手。
她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后排,刚坐下就盯着方笑的裙子惊叹:“哇塞,山吹也太漂亮了吧!”
方笑穿着的是19年火遍JK圈的山吹格裙,明黄与浅棕交织的格纹衬得少女元气满满,搭配着纯白短袖衬衫和同格纹领结,百褶裙摆随着车身晃动轻轻扬起,亮眼又活泼。
方笑立刻得意地挺了挺腰,手指勾着裙边晃了晃:“你知道这有多难抢吗?我蹲了三次补货才抢到的!”
“也太好看了,我都想买了。”岑月黎伸手轻轻摸了摸格裙的布料,眼里满是喜欢。
“那你快买呀,买了我们以后一起穿。”方笑拍着她的胳膊怂恿。
岑月黎笑着应了声“好”,心里却悄悄打了个小鼓——她低头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白色连衣裙,娃娃领,蝴蝶结,温柔甜美。
比起这种常规裙子,岑月黎比较担心家里人见了jk裙子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苏怡,你这身也好好看啊。”岑月黎转头看向旁边的苏怡,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短袖,搭配着白色的阔腿裙裤,浅口的黑色漆皮小皮鞋配着中筒白袜,整个人透着清新的日系慵懒感。
“我也是逛店的时候一眼看中的。”苏怡笑着拢了拢头发,“你这条小白裙也超适合你呀,显得特别乖。”
三个女孩挤在大巴最后一排,车身晃晃悠悠向前驶,她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起最近的电视剧、喜欢的明星,还有对高中/大学的憧憬。
窗外的树影飞速倒退,夏日的蝉鸣混着少女们的笑声,在封闭的车厢里酿出甜甜的、冒着泡的欢喜。
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里,她们一头扎进三福饰品店,方笑和苏怡兴奋地试戴着各种发圈、卡通发卡,笑声清脆。
岑月黎的目光最先落在柜台里的满天星项链上——细巧的银色链条上缀着颗颗圆润的人造珍珠,像揉碎的星河散落在颈间。
她拿起价签一看,39.9元,立刻咋舌:“天呐,三十九块九!”
方笑凑过来也看了眼价格,跟着惊呼:“好贵啊,不过真的好漂亮。”
苏怡推着岑月黎的肩膀:“你试戴看看吧,肯定好看。”
岑月黎把项链扣在颈间,对着镜子一照,珍珠的柔光衬得她脖颈线条格外纤细。
“确实很适合你。”苏怡在一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