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冬。
下课铃终于打响,打破了教室里凝固般的寂静。学生们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教室也变得喧闹起来。
窗户玻璃因为室内外巨大的温差,早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将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岑月黎坐在走廊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教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人,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特别注意这边,便伸出食指,在起雾的玻璃上,小心翼翼地、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两个字母:
Z S
雾气是最好的画布,指尖过处,露出下方透明的玻璃,两个字母清晰而私密地烙印在那里,带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点点加速的心跳。
写完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甜蜜和羞耻的热流直冲脸颊。她像是被自己大胆的举动烫到,几乎是立刻,手忙脚乱地抬起手掌,抹掉了刚刚写下字母的那一小片区域的雾气,让玻璃重新恢复透明。
就在玻璃恢复清晰的刹那。
一张带着促狭笑意的、熟悉的脸,赫然出现在窗户的另一边,近在咫尺。
赵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外走廊上,正巧路过她的窗前。他似乎看到了她刚才抹掉雾气的动作,更可能……看到了她写下的字母?
此刻,他微微弯着腰,脸几乎贴在玻璃上,正笑眯眯地看着里面猝不及防、僵在原地的岑月黎。
岑月黎的脸“轰”地一下彻底红透,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的赵商对她眨了眨眼,然后被喻皓阳勾着脖子拉走,一群男生笑闹着,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朝着楼梯口方向远去。
他看到了吗?他到底有没有看到那“ZS”两个字母?
岑月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刚才指尖那点冰凉早已被滚烫取代。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从外面看进来,写在内侧玻璃雾气上的字,到底是正着的,还是反着的镜像?
他离得那么近,玻璃又因为温差有雾……他会不会其实没看清?或者,他只看到她鬼鬼祟祟在抹玻璃?
各种猜测让她坐立不安。羞耻感和一种想要验证的迫切心理交织在一起。
为了验证从外面看的效果,她再次伸出手指,在刚才写下“ZS”的旁边,快速地、同样小心翼翼地写下了自己名字的缩写:
C Y L
写完,她像是做贼一样,立刻闪身出去,绕到走廊外侧,站到了自己刚才那扇窗户的对面。
冬夜的寒风立刻灌了过来,她缩了缩脖子,但目光却紧紧锁定那扇窗。
从外面看,教室内明亮的灯光透过玻璃,有些晃眼。
在她刚刚写下“CYL”的位置,透过雾气,能隐约看到三个反向的、镜像的字母痕迹。
那么……刚才的“ZS”呢?
她不敢再实验zs,只能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写下两个大写字母——Z,S。
写完之后,她把纸翻过来,透光看,还是ZS。
不对啊,怎么会和zs一样呢!
这么明显的zs!
她的z随手一写,并不那么棱角分明,乍一看和s没什么两样。
她在心里哀嚎,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她心跳如鼓,又看向那片被自己慌乱抹掉雾气的区域。那里现在是一小块清晰的玻璃,直接映出外面的走廊,没有留下任何字母痕迹。
她给自己想好了借口,要是赵商问,她就说那不过是她最喜欢的歌手周深!
——
岑月黎的牙疼终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尤其是那颗门牙,虽然不疼,但似乎出现了明显的空洞感。她不敢照镜子细看,只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试探,能感觉到一个粗糙的、边缘不平整的小坑。
终于有一天,这个秘密被爸爸林良才发现了。
“岑月黎,你怎么了?饭不好吃?”
“没。”岑月黎闷头扒饭。
林良才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正好岑月黎抬起头,他目光扫过她的牙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她说:“哎哟,你门牙怎么好像缺了一块?黑乎乎的,是不是蛀空了?哈哈哈,这么大个人了,门牙蛀了,真少见。”
那笑声或许并无太多恶意,甚至带点父亲看孩子出糗的寻常调侃。但落在岑月黎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难堪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猛地低下头,眼眶一阵发热。
他居然在笑她?他难道不应该立刻担心,然后说“走,爸爸带你去医院看看”吗?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难道她的疼痛和窘迫,在他眼里只是个笑话?
牙疼,加上被父亲嘲笑的羞愤,让她再也忍不下去了。
周末,她终于主动提出要去看牙医,奶奶才试探着说“要不,去镇上看一下?听说有个小诊所看牙便宜”,岑月黎顾不了那些了,几乎是立刻点了头。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折磨,哪怕诊所听起来不那么可靠。
那地方,甚至不太像是个诊所。
它藏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底层,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在褪色的蓝色卷帘门旁边,贴了一张手写的、字迹有些歪斜的红纸,上面写着“治牙”两个字。
奶奶经过熟人介绍,熟门熟路地拉开那扇有点滞涩的卷帘门,发出“哗啦”一声响。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甚至有些杂乱的房间。看起来就像把谁家的客厅稍作改动:靠墙摆着几张颜色不一的旧椅子权当候诊区,地面是陈旧的水泥地,扫得还算干净,但边角处能看到经年累月的污渍。
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牙齿保健宣传画,也已经卷了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更明显的消毒水气味,有些刺鼻。
最显眼的,就是房间中央摆着的那张牙科治疗椅。它也是旧的,绿色的皮质表面有多处磨损和细微裂痕,有些地方用胶布贴着。椅背上连接着一个看起来笨重的、带灯和若干金属臂的装置,那些器械闪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与周围家居般的环境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