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山野雾凇 > 第98章 春节回老家

第98章 春节回老家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其实岑月黎也不是没回来过,她馋屋后那棵桃树结的桃子。她的目光落在屋后那棵老桃树上。树干还是那么粗,小时候她一个人抱不过来,现在……她不知道了。

这棵桃树是什么时候种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可她看见那上面还有残留的秋千绳子。

小时候隔壁小伙伴家院坝里搭了个简易秋千,她每次去玩,都能从午后荡到暮色沉沉,天黑透了也赖在上面不肯下来,双腿悬空,风掠过耳畔,所有烦恼都没了踪影。

每每都是奶奶拿着手电筒,穿过田埂小路,专门去接贪玩的她。

回家后,奶奶向爷爷念叨,这孩子,在外头荡秋千舍不得回家,魂都要挂在秋千上了。

第二天一早,爷爷便拿着锯子,找了结实的麻绳和厚实的木板,就在屋后这棵最大的桃树下,亲手给她搭了一架专属的秋千。

粗糙的麻绳牢牢捆在桃树最稳的横枝上,木板磨得平整光滑,边角都细心打磨过,生怕磕着她的皮肤。

从那以后,荡秋千成了她整个童年最期待的事。

每日放学,写完作业,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桃树下,坐上秋千来回摇晃。

春日伴着满树桃花荡,落英纷纷扬扬落在她发丝肩头;夏日乘着晚风荡,枝叶繁茂遮出一片阴凉,晚风裹挟着草木清香。

入秋桃叶泛黄,一片片飘落在泥土里,果子落尽,枝头清瘦,她照旧每日来荡,站在高处看远处田地里金黄的稻浪。爷爷奶奶日日扛着镰刀下地收稻,弯腰割禾、捆稻、脱粒,整日泡在田埂里,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厚茧。

田里是爷爷奶奶辛劳的声响,树下只有她无忧的笑声。

岑月黎跟着村里几个同龄孩子玩,胆子倒不小,她有样学样,玩熟了便索性抓牢麻绳,直直站在窄窄的木板上,借着力道往高空冲,荡得又高又远,起起落落间,风声灌满耳朵,笑声洒满整个小院,日日如此,从不间断。

那架秋千被她日日折腾,又总爱站着大幅度晃荡,受力极重,前后硬生生荡坏了好几块木板,于是坏了就换,断了就修。

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中。课业渐渐繁重,早出晚归,在校时间越来越长,周末也被习题填满。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蹲在桃树下荡秋千。

那架秋千就静静留在树上,麻绳风吹日晒,慢慢褪色、发硬,再也没有承载过少女的重量。

可时至今日,麻绳还在,桃树还在,当年亲手为她造秋千、耐心为她修木板的爷爷,却再也不在了。

就像淘汰的木板,朽烂,当柴火烧了。

现在的桃树枝丫光秃秃的,在冬天的风里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岑月黎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说:“不知道今年桃子味道怎么样?”

“六月份吧,你那时候要是回来,应该能赶上。”

岑月黎“哦”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桃子熟了的时候,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她小时候馋,等不到桃子熟透就爬上树偷偷摘,咬一口又酸又涩又有毛,龇牙咧嘴地吐出来。

奶奶看见了,笑着骂她:“猴急什么,还没熟呢,熟了甜着呢。”

熟了是真的甜。那桃子很大一个,青皮上透着一抹红晕,咬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酸。

后来她去了县里读书,回来得少了。桃子熟的季节,她总不在家。

奶奶有时会在电话里说:“屋后的桃子又熟了,给你寄一箱?”她说“好”。

只为自己能省下买水果的钱而高兴。

有一年她回来的时候,桃子已经过季了。她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被虫蛀了的、烂在枝头的果子,站了很久。

那之后,她更少回来了。

岑林走在前面,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去年桃子结了好多,掉了满地,也没人吃。”

“我给爷爷奶奶供了几个在坟前,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到。”

岑月黎没接话。

她忽然觉得岑林现在都变得比她懂事多了。

家里的锁已经锈了,岑林掏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打开。

岑林在厨房里捣鼓了半天,把水龙头拧开了。水流出来的第一下是铁锈色的,哗哗流了一会儿,清了。他烧了一壶水,给岑月黎倒了一杯,递给她,然后开始收拾堂屋。

做完这些,他站在堂屋中间:“姐,明天去上坟吧。纸钱我都买好了。”

岑月黎捧着那杯水,没喝,也没点头。

她是回过老家,但是还从来没去过坟头。

山路很窄,两边是枯黄的茅草,风一吹,沙沙地响。岑林走在前面,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纸钱、香烛、鞭炮,还有一袋子水果。

岑月黎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步一步往上爬。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走在前面的,她跟在后面,踩爷爷踩过的脚印。那时候她一点也不嫌累,爷爷会停下来等她,伸出手说“来,爷爷牵你”。

四个坟在山头错落排开。岑林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往外掏东西。在每座坟前点上一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妈,爷爷奶奶,我和姐来看你们了。姐她工作忙,一直没时间回来。她心里一直惦记你们的。你们别怪她。”

岑月黎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跪,也没有上前。她看着岑林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还真像个大人在替她挡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岑林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她。

“姐,你真不磕一个?来都来了。”

岑月黎最后还是磕了头。

岑林把纸钱烧完了,把水果摆好。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姐。”

岑月黎转身,跟着他下山。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四个坟头落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香还在烧,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天上。

没有人招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茅草沙沙地响。她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岑林走在前面,“姐,以后每年我们都一起回来。”

岑月黎没有承诺。她想,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吧。至少今天,她回来了。

岑林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看她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山风携着清寒漫过来,漫山荒枝都凝了一层莹白雾凇,素净孤峭。

岑林现在也忙,难得看见山野之景:“姐,你快看!雾凇,好漂亮啊。”

他抬手,轻轻拂过一截挂着厚霜的枯草枝。

指尖一碰,凝了一整夜的雾凇簌簌碎落、化水、坠进枯黄草丛里。刚才还洁白挺立的霜花,一瞬就空了、没了、无痕了。

岑月黎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静静望着满山转瞬即逝的霜白,眸光极淡:“就你手贱。”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现在还骂你不得了?”

“得,你是我姐,血脉镇压。”

岑月黎被取悦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得意。

岑林走在她旁边,偷瞄了她一眼,见她唇角那道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弧线,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姐要是真生气了,才不会只说一句“就你手贱”,她会沉默,会把脸别过去,会用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什么都不说的冷气压把人冻死。

他胆子大了一点,又开始犯欠:“姐,你说你平时在医院对病人也这样?”

岑月黎剜了他一眼,“我怎么了?我对病人态度好着呢,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我怎么了?”岑林一脸无辜,“我对客户态度也好着呢,我要是跟你似的动不动就骂人,早被投诉八百回了。”

“那是你欠骂。”

“我哪欠骂了?”

“你哪都欠骂。”岑月黎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行,我欠骂。”

走了一段,岑林停在一棵歪脖子橙子树前面。树上稀稀拉拉挂着几个果子,一看就是被主人嫌弃不要的那种尾果。

岑林伸手拽了一根枝条,摘了一个,拿在手里掂了掂。

“姐,你想不想吃?”

岑月黎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橙子,嘴角动了一下,“肯定是酸的。”

岑林没理她。他剥开橙皮,一股清甜的香气“噗”地一下冒出来,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格外浓烈。他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甜的。”他含混不清地说。

岑月黎白了他一眼,“你少来。”

“真是甜的,”岑林又掰了一瓣,举到她面前,“不信你尝尝。”

岑月黎咽了一下口水。她确实很久没吃过这种路边摘的橙子了。家里的地卖给了亲戚,那些橙子树、桃树、李子树,连带那片她曾经赤脚跑过的田埂,都成了别人家的。

“算了。”她把目光移开。

岑林没放弃。

他手都快碰到她嘴唇了,“你就尝一个嘛,不骗你。”

岑月黎犹豫了两秒,就着岑林的手,把那瓣橙子送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咬,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的瞬间,她的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酸到她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酸到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酸到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岑林!”她喊他的名字,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亮,混着酸出来的颤音。她捂着嘴,瞪着他,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酸的还是被他气的。

岑林已经笑得弯下了腰,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哈哈哈哈——这你也信。”

岑月黎咬着牙,忍着嘴里那股铺天盖地的酸劲,恨不得把嘴里的橙子吐他脸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