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问出这句话，季峋的心脏也涌上一股难言的痛意。

那并非痛得有多剧烈，到不了肝肠寸断的地步，但他、或者说他这具身体的主人，一定为那个小姑娘话语中的姐姐流过眼泪，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钝痛。

“对不起，哥哥的记性太差了，有些不记得了，你可以和哥哥说说姐姐的事吗？”季峋柔声道。

小姑娘盯着他好一会，表情纠结，最终在他温柔的眼神里点了下头。

他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一人手里握着一个烧饼。

季峋现在知道了姐妹俩喜欢的是葱蛋烧饼。

小姑娘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拿着烧饼，问：“哥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去找姐姐呢？”

季峋：“你知道姐姐在哪里吗？”

“在我们镇后头的那座山上。”小姑娘说，“姐姐和我说过那座山。晨间雾起时，山是雪山，正午雾散时，山是青山。”

“姐姐是剑修吗？”

“是的，姐姐有一把剑，我也想要一把剑。”

季峋笑着问：“你也想要当剑修吗？”

“我想要保护很多人。保护人是需要一把剑的。”小姑娘表情很认真。

她问：“哥哥，你有剑吗？”

季峋点头：“有的。”

“哥哥，你也是为了保护人吗？”

“刚拿起剑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到后来，”季峋停顿了片刻，没再说下去。

到后来，要放下剑的时候，才明白这个道理。

小姑娘问：“那刚开始的时候，哥哥在想什么呢？”

季峋：“在想，此时此刻我握着剑，便谁也不能胜我。”

“那你一定很厉害。”小姑娘把烧饼吃完了，双手捧着下巴，乐呵呵。

季峋也笑了声：“年少轻狂而已。”

“但姐姐才是最厉害的。”小姑娘说，“姐姐的剑，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剑。”

季峋逗她：“有多厉害呢？”

小姑娘摇头晃脑：“‘剑起山减，剑落海填’。这是旁人夸我姐姐的。你瞧，我姐姐就是这般厉害。”

“剑起山减，剑落海填……”季峋把这句话喃喃复述了一遍。

恍惚间，便好似真瞧见万年前挥剑定山平海的女子。

“我姐姐还夸我也有天赋呢。”小姑娘骄傲道，“她说泱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鼎鼎有名的剑修。”

原来这小姑娘叫泱泱，季峋心想。

泱泱说：“姐姐总是夸奖我，还有人说我姐姐凶，他们才是胡说八道嘞。我姐姐最是温柔不过的了。”

她说了很多，那个对季峋而言陌生的剑修在这些话语里逐渐变得鲜活。

泱泱今年八岁，她出生时，岁岁已经是剑术有成的一等剑客了，是全镇的骄傲。

泱泱指着镇中央的那颗桃树，说她的岁岁姐姐十八岁时，一剑挑落桃花铃，万千人敬仰。

可惜她没有看到。

最后，她说：“我要成为和姐姐一样的剑修。”

“可是，”泱泱唉声叹气，“我说起这个时，阿娘总会落泪。”

季峋心头一动，一种不好的预感弥漫心尖，“为什么呢？”

“不知道。”泱泱撅嘴，“我好想念姐姐。”

“哥哥，我有三年没有见到姐姐了。”她说。

三年。

这个特殊的数字让季峋沉了一下。

语气也带上了一点沉重，“阿娘有说，姐姐去了哪里吗？”

“说过的，阿娘说，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

泱泱说：“姐姐当时也这么和我说，她拿着剑，亲吻了我的额头，说‘泱泱，姐姐也许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可我不知道很远到底是多远，师长也没有教我们。哥哥，你可以告诉我吗？”

季峋无言以对，莫大的酸涩填充他的胸腔，堵得慌，气也快喘不顺。

他该怎么和一个八岁的孩子说：那个地方，很远很远，远到需要你走完一生，才能相见。

这个答案盘踞在他的脑海，涂涂改改，变成了：“终有一日，会再相见的。”

泱泱甜甜笑道：“谢谢哥哥，我知道了。”

“泱泱，”季峋犹豫了片刻，问她，“姐姐全名叫什么呀？”

泱泱说：“姐姐就是姐姐。”

“不能告诉哥哥名字吗？”

泱泱仍旧说：“姐姐就是姐姐。”

季峋又问：“那姐姐今年几岁了？”

泱泱没有再答他的话，只摇了摇头。

季峋懂了，这是幻阵的限制。

天色临近黄昏了，泱泱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季峋给她拿下了沾在发尾上的叶子，听她说：“谢谢哥哥，我得走啦，不然阿娘要骂我了。”

“好，早点回家，路上小心啊。”季峋嘱咐道。

“哥哥再见。”

“泱泱再见。”

这个点该做晚饭了。

季峋准备去备菜，一回头，楚珩就站在门框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