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没有开口询问,但他心里其实知道答案。
他从很早就知道了。
从父单于抱着屠耆说要让他当单于的时候。
从母阏氏看他的眼神从客气变成冷漠的时候。
从那些曾经恭敬叫他“太子”的人,开始犹豫着要不要先给屠耆让路的时候。
从父单于说要送他去月氏,笑眯眯地说“我信任你”,而他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惶恐,而是觉得“果然如此”的时候。
可这些分明是关于他的事。
父母偏爱幼子的事情在草原上也并非罕见。
“我的父单于有罪吗?”他问。
此言一出,四周死寂。有人偷偷抬头看他,又飞快低下去。
“你的父单于有没有罪,”祂笑了笑,“你心里不知道吗?”
周围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冒顿呼吸一滞。
“冒顿,”撑犁直接点出了他的名字,他却并不觉得意外,祂的面上无喜无悲,语调平静,“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服气。”
冒顿睫毛颤了颤。
是啊,他怎么会服气?
眼睁睁看着父亲偏心,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一点送给幼弟,甚至他还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撑犁,我……”冒顿咬咬牙,“我不明白。”
秦夷香弯了弯眼角,看着此刻正在天人交战的壮硕少年,“你哪里不明白呢?”
冒顿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了一眼周围跪了一地的族人,别以为他不知道,那群族人个个都是人精,表面上都低着头,耳朵却都竖得老高。
“撑犁,”他压低了声音,“能不能换个地方说?”
秦夷香颔首,转身往旁边走了几步。冒顿会意,跟了过去。
两人站在一棵被雪压弯的枯树下,离人群有十几步远。休邪原想跟过来,被冒顿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说吧。”
冒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明白。”他终于开口,“我什么都明白。”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了少年人该有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他年纪的清醒。
“父单于要送我去月氏。其实是让我当人质。他会想办法让月氏人杀了我,就算不杀,我也回不来了。”
冒顿继续说:“他偏心屠耆,我不是第一天知道。族里那些老人也明白,只是没人敢说。我母亲死了,没人替我说话。我从来都是忍着,因为我力量太弱。”
“但我没想到,撑犁会替我说。”他看着秦夷香,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委屈。“所以我不明白的是——撑犁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说这些?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秦夷香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唇角,“你倒是直接。”
“在撑犁面前说谎没用。”冒顿说。
“有用。”秦夷香半开玩笑道,“你说谎我也分辨不出来,我又不会读心术。”
冒顿:“……”
“不过你说对了一点,”秦夷香收起玩笑的表情,“我在所有人面前说,不仅仅是为了帮你。”
冒顿皱眉。
“从今天起,你父单于知道你被撑犁点了名,但他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他要么更急着除掉你,要么不敢动你。”秦夷香说,“而你的族人也会比以往更加关注你。你以后做什么,都会有人替你想——这是不是撑犁的意思?”
她看着冒顿的眼睛,笑吟吟道:“你不能假装不知道了,也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不能再忍了。”
冒顿沉默了。
风吹过枯树,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来,掉在他肩上。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那是你的事。”秦夷香说。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的父单于失德于天,不是因为偏心。”撑犁似是看穿了他先前的疑惑,耐心地为他解答。
“他失德,是因为他把族人的命当作他自己保权势的工具。送你去月氏,不是因为他想对付月氏,是因为他想除掉你又不想脏自己的手。”秦夷香说,“我从来不看谁更会讨父亲欢心,我只看谁能把草原扛起来。”
她拍了拍冒顿的肩膀,语气随意,“好了,我说完了。你回去收拾烂摊子吧,四个月后我再来看你。”
今天的消息如果传出去,匈奴王庭应该有得热闹了。
四个月,应该够冒顿串联族中贵族、使得匈奴内部站队了。届时天气也暖和,秦军能直接发军北上。
秦夷香暗自点头,回去就让始皇帝派使者密联冒顿,先和他敲定盟约。
但冒顿阴险狡诈,最好是在对匈战争后期想办法阴他一手,让他不敢南下。
“撑犁!”被秦夷香判定为阴险狡诈的冒顿一脸纯真疑惑地叫住她。
秦夷香微笑回头,“怎么了?”
冒顿犹豫了一下,问:“你真的是撑犁吗?撑犁是无形的,怎么会有人的模样?”
秦夷香想了想,说:“你猜。”
早期草原人的信仰里,并没有人形的神祇,他们认知里的神明是自然神,自然神当然就是自然本身,诸如天空、星辰、日月,秦夷香对他的疑惑并不感到意外。
但是她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撑犁会是女神,扔下一句“你猜”后直接带着蜃龙跑路,所以这个问题只能交给对方自行脑补了。
— — —
“一共扣了多少积分?”等离开部落后,秦夷香终于有机会看一眼自己的余额了。
“十三万八千。”蜃龙面无表情,“四舍五入后就是十四万。”
“这么多!”秦夷香捂住心口,“有扣分明细吗?”
“有,”蜃龙拉出一条长长的账单,“人工降雪降雨消耗的碘化银用了七千积分,衣服一千,我给你又刮风又打雷,用了三万,然后破坏环境,扣除十万。”
“那我后来治水,为什么没有奖励?!”秦夷香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块半湿的海绵,振振有词,“如此高效的治水方式,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大禹再世’成就?”
这是她花了十万积分买的超级吸水海绵,功用和之前买的垃圾桶有些类似,但海绵能无限吸水,且吸入的水会被海绵逐渐吸收,不用担心无处安置。
“俗话说得好,建设海绵城市哪有直接用海绵吸水来得方便。”
蜃龙宕机了一瞬,难以置信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这种自己破坏环境后再自行修复的行为不纳入判定!”
“那好吧。”秦夷香看了剩下24967的积分,无奈叹气,“看来要尽快把主线任务完成了。”
……
与此同时,阴山以南,上郡城中。
城边整整齐齐植着白杨树,才植下不过两天,已然抽枝生叶,在一片萧瑟的上郡里显得十分不真实。
蒙恬本想着等天气回暖后再带人去把树植上,谁知神女告诉他们,不必担忧天寒,直接种下便是。
于是他当即带人将树木绕着城池种了一圈,果如神女所言,此树不为寒侵,不为暑扰,遇到土就能成活。
站在城楼上看,只见林木沿着城壕连绵铺开,既是景致,亦可作屏障。
神女不知去了何处,此刻始皇帝与蒙恬共立城楼,极目远眺,北方天空阴沉一片,厚云密布不见天光,旷野之上朔风渐起,携来北地的阴森寒意,眼看便要落雨。
“神女当真料事如神。”蒙恬抬头看天,内心感慨万千。
始皇帝颔首,深以为然。
定是他们种的白杨树起了作用,且看这仗势,引来的雨水只多不少,就是不知能不能把匈奴王庭给淹了。
“此地风大,陛下,先回城吧。”
“宗祝与太史在何处?”始皇帝心情大好,准备找二人写一篇诅文,至于内容么……便写祈请上天降下滂沱大雨,水淹匈奴王庭,令其无处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