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们大秦的神女,这分明是我们的送花娘娘!
“此事说来话长。”秦夷香觉得她还是有必要解释两句,不然她不确定桀骏会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于是她便把当初告诉扶苏的那套说辞又当着大秦君臣的面再说了一遍。
好羞耻!
秦夷香干巴巴地说完,连忙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
殿中沉寂片刻,随即她感觉到几道火热的目光从下方传来,正是以桀骏为首的百越诸使者。
他们就说嘛,怎么打得好好的,桀骏突然就投降了,还帮着秦人打他们,原来是见过神仙了!
随即在心里暗骂桀骏不厚道,这种事居然还瞒着他们!
“如此说来,大秦与百越也算是颇有渊源。”李斯率先反应过来,笑眯眯道:“今朝百越归秦,也算是天命所归。”
“廷尉所言极是,湘漓同源,大秦与百越从地脉上从未分家!”
众人纷纷附和。
始皇帝心情大好,当即做了决定,“那朕便顺此天命,赐予百越首领符玺,以为信物,位比列侯,世守其土。从今往后,百越人便是秦民,天不亏人,秦不欺越,无有内外,不辨华夷!”
众人一一应诺,捧着赐下的符玺退出大殿,回到安置他们的偏殿等待之后的宴会。
经君臣商讨后,始皇帝设桂林、象、南海三郡,昭告天下百越人为秦民,风俗不变,仍由旧首领统治,只需朝贡听命。
……
朝议终于散了。
宴席尚未开场,扶苏退出正殿在廊下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咸阳的空气比百越干燥很多,他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公子。”
扶苏睁开眼,看见张苍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纸,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先生!”扶苏快步走过去,长揖及地,“扶苏不在咸阳的这些日子,劳烦先生了。”
张苍连忙扶住他,“公子折煞我了。快起来。”
扶苏直起身,目光落在张苍手里的纸卷上,“先生这是……”
“公子请看。”张苍把纸卷展开,里面画着一架木器,形制古怪,底座用粗木钉成,上面竖着两根立柱,立柱之间绷着三根弦。
扶苏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棉花弓。
“这是……”他凑近了看,发现那三根弦的粗细不同,排列的方式也和他当初设计的单弦弓完全不同。
“臣在原来图纸的基础上改了改。”张苍指着那三根弦,“弦若太粗,弹出来的棉絮不够松软;若是太细,又打不散板结的棉块。臣想着,不如换用三弦。。”
扶苏盯着图上的三弦并联弓,眼睛越来越亮,“先生试过了?效果如何?”
“试过了。”张苍从袖中取出一团棉花,递给扶苏,“这是弹出的棉花,公子摸摸看。”
扶苏接过那团棉花,手指一捏,整个人愣住了。
那棉花蓬松得像云,絮理分明,轻轻一扯便能拉成丝。他记得自己离开咸阳时,用单弦弓弹出来的棉花还带着硬块,摸上去疙疙瘩瘩的。
“先生……这是大突破啊!”
张苍笑着摆手,“是神女所予的图纸好,臣不过是略作修改。”
扶苏把那团棉花小心地放回张苍手里,像是怕捏坏了似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先生,神女临回咸阳时,我托祂带回来的那只小乌龟——我阿父把它放哪了?”
张苍愣了一下,“这个……臣不知。公子不如去问陛下?”
扶苏犹豫了一下,转身往殿内走去。始皇帝还没走,正在案前翻看扶苏呈上来的那份文书。
“阿父。”扶苏站在殿门口,没敢进去,期期艾艾地望着他。
始皇帝头也没抬,“何事?”
“儿臣想问……那只小乌龟,阿父把它放在何处了?”
始皇帝翻文书的手一顿,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从百越回来,不先问政事,不问军务,不问占禾——”他一字一顿,“问一只乌龟?”
扶苏迅速低头,“儿臣知错,不过那是神女赠予儿臣的……”
始皇帝深吸一口气,听到扶苏提到神女,又缓缓吐出来。
“滚回你的寝宫。”
扶苏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始皇帝靠在凭几上,抬手捏了捏眉心。百越的事定了,占禾也拿到了,春耕在即,该安排的都安排了,可刚从上郡回来,他的心根本定不下来。
“神女现可在兰池宫?”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拒了轿撵,步行去往兰池宫。
……
秦夷香早在朝议进行到一半时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主要是他们君臣议事,她一个不懂行的外人也不好去干涉他们,况且距离下午的宴会还有些时间,这般想着,索性她直接回了兰池宫。
兰池宫多草木,也不知神女使了什么仙法,这里不似外界那般萧索,取而代之的是不符合这个季节的花木繁茂。
曲亭临水,烟澜漫槛。亭檐垂着细纱,随风晃动,缥缈若烟。
其下一女子斜坐亭台,锦瑟横于膝前,隐隐约约间间素指轻挑丝弦,弦声凄咽,泠泠乐音随波荡开,水光漫上眉眼,一身山水色,是瑶池仙人,落于人间水榭。
“陛下有心事。”
乐声停止,神女的嗓音从中传来,声如清泉漱石。
始皇帝浑身一震,不禁放缓了脚步。
他并未出声,却被对方轻易道破了行踪与心思,又想到这附近花木都在神女的掌握之中,又怎会不知他的到来。
他失笑摇头,坐到秦夷香对面,“神女弦声好生哀婉。”
“是陛下心事重重。”神女抬眼看向始皇帝,“陛下先前听吾瑟声悲切,在于忧国忧民,今朝听吾弦声哀婉,不知在于何事?”
朕什么时候因为忧国忧民而感到弦音悲切了?
始皇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是最开始他知晓秦二世而亡的时候。
忧虑江山早亡如何算不得忧国?都忧国了,肯定也忧民啊!
这般想着,又考虑到当初神女和他说的话,始皇帝忽然觉得自己原先或许是真的在忧虑国计民生。
见始皇帝不说话,秦夷香一默,“不妨让吾猜猜,如今百越事毕,陛下所忧的,在于匈奴?”
“然也。”始皇帝颔首。
秦夷香正准备安慰对方说匈奴不足为惧,便听始皇帝开口问了她另一个问题,“政有疑问,碍于朝议,不便请教于神女,今无外人,神女可能为政解惑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