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纸现在仅仅在宫廷里运用，技术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将其扩散到郡县的地步，张良自是没见过。
“纸。”秦夷香说：“可承载笔墨，留存思想与谋略。此物少府正在改良，将来可推至全国。”
张良默然。
仅是神女一句话，他便能立刻领会此物的重要性。
秦廷要将其推广至全国么……
“本该如此。”他说。
此物可载文墨，典籍思想便可借此流通，令人明晰是非事理。
刑笞天下的秦始皇竟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张良垂眸，盘亘于心头的某种念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松动。
“秦皇还要在此地居留多日，吾不需要仆从伺候，平日也不会露面，人后你便潜心求学问道，有不解之处，可去请教……”秦夷香一顿，张良一个反秦分子，似乎去请教谁都不太好……
她把蜃龙从肩膀上摘下来，示意道：“有不解之处，可来相询。”
虽然她也不懂，但系统可以！
蜃龙：“嗯？”
蜃龙和张良对视，挥了挥爪子，兴高采烈道：“对。不要耻学于师啊，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张良在心中默念：这是神女的兽宠，口吐人言再正常不过……
他点点头，“良知晓了。”方才翻书时匆匆一眼，他也确实看到了书中内容，虽然不知道神女教导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总归对自己没有坏处。
蜃龙说这话时声音不小，恰好被门外赶来的人听去，来人朗声笑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此言有理。”
张良的身子倏地绷紧，有些僵硬地转身看向来人。
“陛下，蒙上卿。”秦夷香笑着冲来人打招呼，看向始皇帝身后的蒙毅，“查得如何了？”
“县城已封锁，但刺客仍未寻到。”蒙毅说，“大索诏令已下发，然我等最多在此停留十日，十日之后，便继续东行，还要连累神女暂时滞留阳武。”
秦夷香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张良身上，“无碍，事关陛下安危，谨慎些总没坏处。”
始皇帝和蒙毅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蒙毅笑了笑，“这位是？”
他刚一进门就注意到这里多了一个没见过的人，见了陛下不仅不见礼，反而在原地愣着不动。
蒙毅在心中给面前之人打了个大大的叉——为人木讷，不通世故，暂时没发现除了长得漂亮以外的其他优点。
“吾的仆从，叫他子房便可。”
张良深吸一口气，上前对始皇帝行了一礼。
始皇帝惊讶道：“神女近前有人伺候了？”
他曾经不是没有给神女调过随侍宫人，但都被对方婉拒了，他原以为神女不喜外人近身……
始皇帝上下打量了张良一番，只见他身形清瘦，面庞白净柔和，眉眼秀丽细长，整一个清丽姣妍的貌美士子模样。
他有些纳闷，难不成神女喜欢这种长相的人？看着也不像是多么老实的啊。
“今日出门，见与他有缘，便带回来了。”秦夷香说，“陛下不介意东巡路上多一人吧？”
“自是不介意。”始皇帝笑了笑，神女亲自选出来的有缘之人，肯定身世清白，他也不愿过多干预。
“子房识字？”他看向案上堆着的书籍，想起方才进门时听到的话，长眸一眯。
能识文断字的人，可不会是普通人。
但始皇帝很快说服了自己——也是。想要做神女仆从的人可以从咸阳宫排到琅琊台，神女要选，自然也是选各方面都出众的人，只是识字罢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些许认得几个字罢了。”张良低垂着眼睫，轻声说。
秦夷香抬手掩唇，张良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是这样的，”蜃龙咳了一声，过来打圆场，“他现在还只能跟着我学点皮毛。”
始皇帝笑着伸手摸了摸跳到面前的蜃龙，“既云皮毛，想必也是麒麟之毫、凤凰之羽，非凡物可比。”
“其实也可以是蜃龙之鳞。”蜃龙想到自己此刻的物种，一板一眼地补充道。
始皇帝一愣，随即唇角止不住地扬起，暗戳戳提问道：“那何时轮得到我去识这龙鳞？”
“你不是已经在跟着我主人学习了吗？”
始皇帝倏地抬眼，试探性唤了一声，“先生？”
秦夷香叩了叩桌案，颇有些无奈，“陛下，吾曾言，轩辕帝待吾以礼，吾不称师。陛下之尊，不在轩辕帝之下。”
蒙毅暗暗点头——是这样的，素女与陛下是友人，与扶苏公子才是师徒。
神女当初可是亲自问了公子愿不愿意向祂学习棉纺！
蒙毅抬头看向张良，后者冲他温和一笑，一字一句道：“怎么了，蒙上卿？”
蒙毅摇摇头，“无事，想来是我看错了。”
难道是处理刺客的事太过劳累？他刚才好像看见这个叫子房的家伙在翻白眼。
始皇帝还是有些遗憾，“看来我与神女没有师徒之缘。”
……
始皇帝二人前来本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闲谈一番后，见天色渐晚，便起身离去。
“如何？”始皇帝说。
蒙毅摇摇头，“那个叫子房的，看着倒不像是仆从。”
他仔细想了想方才在屋子里对方的表现，却发现除了最开始见面的反应和疑似翻了个白眼以外，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表现得不对的地方。
这般想着，他便开口说了出来。
始皇帝颔首，并未多说什么。
总归是神女选中的人，定是出不了大问题。
再怎么样，那看着就手无缚鸡之力的仆从，总不能就是刺杀他的六国遗贵吧？
始皇帝被自己的想法惹得一笑，带着蒙毅离开了此处院落。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门口护卫，去让县令调两个人过来替神女的仆从收拾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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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千里之外的东瀛。
和土人生活了大半年的徐福等人已成功融入当地。
除此之外，他们还利用陶器、木工这种不值钱的东西跟当地土人交易，换取了不少奇珍异玩。
现如今他们带的物资大部分都用了个七七八八，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们摸清楚当地的情况。
当初仙鹤送来的纸上已填满了东西，他们也是时候回大秦复命了。
因此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徐福跟部落里的巫祝表示将要离开一段时间。
相处了大半年，又有着秦人的刻意引导，他们彼此的交流也更为顺畅。
而靠着当初展现出来的“神异”，徐福在部落里的地位就算是称一句“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因此他一表达要离开，巫祝便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询问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倒真应了神女当初的话，他就算是不回去，在此地当个土皇帝也是绰绰有余！
但他徐福岂能为此折腰？
冷酷地向巫祝表达此事要看对方心诚与否之后，他便带人收拾东西登上了船。
终于踏上回归之路，徐福站在甲板上，咸腥的海风拂面而过，他抱着一簇含苞待放的花枝，热泪盈眶。
呜呜呜……神女，我觉得我心已经很诚了，怎么这花一点变化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