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雨泠泠，带起丝丝寒意。

可张良却觉得，神祇口中的话，比千寻雪霜还要凉。

“君方才说秦灭周鼎是篡逆，可当年周文王、武王不也是殷商的诸侯？他们窃得殷商天下，坐江山八百年，如今谁人不说周是仁义之师？同理，今日秦皇可令博士官作《秦颂》褒其承天命，明日便可令匠人将其刻于泰山石上，百年过后，谁人不称仁义？

“若论血统，张氏先祖乃韩国贵族，可韩国本就是窃晋之贼，追根溯源，则天下诸侯皆是窃贼子孙，你又如何摘得干净？”

秦夷香把手中的伞往前递了递，口中话丝毫不留情面，“如今秦已破六国，诸侯之门尽数坍圮，唯有咸阳宫门巍然屹立。你说秦得位不正，不过是以周礼为尺，可这尺本就是周天子为自己量身定做，为何要让天下人奉为圭臬？你若要反，便不该只反秦，你要反遍古今帝王，可你没有，你只恨秦亡韩——说到底，你所谓的‘不正’，不过是没窃到你头上罢了。”

张良一怔，从这几句话里，他也品出了神女意思——祂是站在秦的立场上的。

他原还想过将神女拉拢过来，看来注定是无用功。思及此，他苦笑一声，“既然如此，良便不谈仁义德位。”他伸手接过伞，眸中闪过寒光，“今日秦能窃得周之天下，安知明日他国不可窃得秦之天下？”

秦夷香笑了笑。

当然窃得。

但她不会让它发生在明日。

“张君何至于危身弃生以殉志。秦皇新政已布施，你不想去看看么？”秦夷香说。

“神女不怕我杀他？”

“你杀不了。”

“……恕我放不下仇怨。”

神女轻笑一声，“走吧。”

神女不知从何处变出一顶带纱的斗笠扣在头上，薄纱轻晃，依旧是不受雨水浸润的模样。

张良愣了愣，看了一眼手中的伞，咬牙跟上那道背影。

他落在神女身后半步距离，抬臂把伞往对方身上倾了倾。

“不必在意这些。”秦夷香注意到他的动作，也敛了方才夹枪带棒的语气。

张良默不作声地跟着她，并没有把伞收回。

“谁说张良脾气差的？我看他分明情绪稳定得很。”秦夷香笑眯眯地戳了戳系统。

蜃龙不敢苟同，“可能分人吧。”

“但是你刚才都那么反驳他了，他跟着我们回去，能给始皇帝好脸色吗？”

秦夷香好笑道：“说得跟我不反驳他，他就会给始皇帝好脸色似的……不过，给不给始皇帝好脸色先不说，但是好歹得给我好脸色吧？”

鉴于历史上张良晚年辟谷求仙，心态十分通透，所以秦夷香并不认为对方是那种“国亡我亡”的殉道者——他辅佐刘邦，汉承秦制，他也没有反对，其实能看出来他对制度并没有多大的执念。

当然更大的可能还是因为刘邦没有像始皇帝一样灭绝六国宗室，给了他作为韩国旧贵族最后的体面……

秦夷香一顿，这一点好像始皇帝也不是不能做？

借着层纱阻隔，她瞟了身侧青年一眼。

张良目不斜视，到底是没有经历过后面的蛰伏隐忍，秀丽的眉目中是掩不住的锋芒。

秦夷香说：“我觉得，他对秦的仇恨大部分是因为秦绝韩祀，而非统一。所以我想要带着他，让他亲眼看见——看统一的好处和秦的改变。”

正好，把张良看在眼皮子底下，也能防止他到处乱跑再组织反秦。

秦夷香暗自点头。

— — —

行至县衙，门口的护卫看了一眼跟在秦夷香身后的人，犹豫着该不该拦。

“他是吾的……”

“仆从。”张良淡淡开口。

秦夷香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嗯”了一声。

仆从就仆从吧，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身份了。

护卫连忙笑着让开，至于神女只身出门，回来却多了个气度不凡的“仆从”……

神祇的事，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

“雨怎么还不停？”秦夷香心疼地看了一眼积分余额——天知道她花了多少积分只为在雨天保持全身干燥。

蜃龙看了一眼人工增雨增雪烟炉的工作进度，“应该快了。”

是的，这场雨其实并不是自然而然地出现的。

张良又不是玛丽苏小说的女主，怎么可能他一哭就下雨。

实在是秦夷香不知道怎么安慰悲伤的张良，这才让蜃龙来了场雨——一来可以转移张良注意力，二来可以借机把人带走。

好在这个人工增雨增雪烟炉的安置与拆除十分便捷，用完就能当场回收，秦夷香将此全权交给了蜃龙处理。

秦夷香看了一眼正在收伞的张良，内心感慨万千，“果然啊，雨天和悲伤的情感最是适配。”

直接就把张良忽悠过来了。

张良阖伞支在门口，抬眼便见神女正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临时起意跟过来的，在县衙根本就没有落脚的地方。

“你便住在此处吧，有什么东西需要回家去取吗？”秦夷香指了指她隔壁的房间。

张良摇摇头。

他本就没有多少财物，值钱的东西都随身带着。在阳武县所谓的“家”也不过是一处可以寝眠的容身之所，实在没什么需要带走的。

更何况，他都做出了刺杀皇帝的事情，早就准备好继续东行流亡了，哪里还会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见他站在原地，似乎有些拘谨，秦夷香决定找点话题，“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刺探情报，训练力士，推演局势，谋划刺杀。”

秦夷香：“……”

她抬手按了按额角，“你倒是坦荡。”

张良笑了笑，“神女知晓我身份，我也没必要隐瞒。”

“你日后有何安排？”

张良沉默片刻，轻声说：“不知。”

他的刺杀已经失败了，在原本的计划中他不是没想过这一种可能，无非是流亡他地，再俟良机。

可如今，他随着大秦的神女来到了县衙，还给自己安排了个仆从的身份……

张良弯了弯唇角，有些无奈。

短期内，他应该是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

“那你便读书吧。”秦夷香想了想，直接从系统商城找了对应的书下单。

“夷香！”蜃龙拍了拍她的肩膀，“张良立场和我们不一样，不可资敌！”

秦夷香有些惊奇，这才多久，蜃龙竟然已经默认自己的立场了。她纠正道：“不是资敌，是投资。虽然现在张良持反秦态度，但是人都是会变的嘛。”

蜃龙一愣，“那万一他初心不改呢？”

秦夷香闭了闭眼，“……那就一直跟着我，我带他去拥抱自然。”

……

张良此时掌握的知识靠的只是少时从家族藏书中学到的兵家、纵横家思想，并没有形成体系，给他几本书让他研究，倒是一个不错的学习方式。

历史上张良从黄石公处得太公兵法的途径算是断在她这里了，但好歹是能成为“谋圣”的人，多学点东西，肯定没有坏处。

这般想着，她抬手，案上便依次出现了《三略》《六韬》《素书》等书籍。

“这是……”

张良抚上纸质书封，待到见到那上面的字时动作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