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夷香莞尔，“河中水尚温否？”

张良心下悚然一惊。

他刚从水里出来，自是知晓河水温和。

可现在分明是二月，水绝对不该是这个温度。

且听对方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早就知道这河水有问题——那她诱自己下水，是不是本就有其他目的？

又是一阵清风拂面，张良面上一凉，这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女郎此言何意？”他定了定神，直直看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你方才涉水，并没有感觉到河水寒凉。”

秦夷香面上笑容不变，指了指河水，“你不觉得很奇异吗？”

因着张良是被他忽悠着下水的，她特意让蜃龙在张良入水前把这片水域的温度调试了一番。

但她也并没有刻意把水温调得过热，只是不会让人觉得冷罢了。

这话落在张良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对方，心中更加确认，对方的身份可能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阳武县并非什么富庶乐土，也没有多少往来商贾，他在此地生活了这么久，却从来不知此地竟有此等人物。

张良出身贵族，自是识货。

就好比对；方手里那串青珠——常见此种品质的琅玕多为赤色，蓝色本就稀少，多是从西域流入，普通黔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得到。

如此名贵的腕珠说扔便扔，怎么可能会是普通人？

倘若秦夷香知道对方内心所想，大概要说一声“冤枉”——

这珠子产地不仅非是西域，实际上是与西域想去万里的东瀛，况且，她可不是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是事先跟蜃龙确保了不会摔坏且能打捞回来后才往河里扔的。

张良垂睫，语气竟出奇的平静，“神女何故戏弄于我。”

片刻间，张良心思百转千回。

既已能推断出面前之人是有着富贵出身的外乡人，加之知晓河水水温之异，那对方的身份并不难猜。

只能是跟着秦王一同出行巡游、刚抵达阳武县的素女。

“你倒是心思细腻。”

见对方并未反驳，张良松了一口气，内心竟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不过，你又怎知，方才是吾戏弄于你？”

神女被勘破了身份，面临质询却始终温和恬淡，与先前吵着刁难他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张良依旧不言，默默整理自己的衣冠。

“我是不是回来得有点太早了？”秦夷香有些迟疑，“现在他好像不太方便和我交流。”

“我觉得他可能是不想和你交流。”既已被点明身份，蜃龙也不再藏着掖着，沿着秦夷香的袖子攀到宿主肩膀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张良穿鞋。

“但是话说回来，你的碰瓷行径竟然还饱含深意！”它可记得自家宿主刚刚对张良说的话，想到自己最开始还以为宿主只是觉得碰瓷好玩才那么做，蜃龙突然觉得脸有点发热……

难道是系统升级，CPU充当了情感模块的羞愧功能？

这不合理！蜃龙连忙打开系统界面检查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秦夷香顿时感慨万千，“对。我就是这么一个寓教于乐的人，但是作为我的系统，你却经常误会我……你在干什么？”

“我在检测自己的功能设置。我刚刚突然觉得脑袋热热的，应该是对你的话感到惭愧。”蜃龙一板一眼地回答。

秦夷香：“……”现在轮到我对你的话感到惭愧了。

趁着秦夷香和蜃龙说话的间隙，张良已整理好自己的衣物，这才有心思去回顾神女方才的话。

“神女既不是戏弄于我，缘何让我涉水取珠？”

他看了一眼秦夷香肩上突然出现的蜃龙，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

“吾意在试。”秦夷香不紧不慢道：“投珠于寒水湍流，非欲薄君，欲观君之任也。”

任，堪也。言堪承事任。

张良眸光一闪，笑了，“神女观良之任如何？”

“珠沉犹可拾，志屈不可振。”

“良之志，犹未堕也。”

我当然知道你反秦的志向不可轻夺。

秦夷香顿了顿，面上笑容不变，“若彼忿然作色，匹夫耳；若漠然不顾，凉薄耳；唯默然入水，取而还之、面无德色者，可语大事矣。”

张良不说话了。

他是默然入水不假，但那时候也是真情实感的气愤，之所以没有表现出来，其实是理智占据上风，实在是怕给自己惹祸上身才一直忍着。

他也想扭头就走，可就对方揪着他不放那架势，他实在难以保证她会不会喊人，到时候把事情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至于取而还之、面无德色……张良揉了揉额角。

其实在看到捞出来的腕珠时他就已经知道这是对方在刻意刁难，但他都已经下水了，多说无益。他当时只想着快点离开此地，自认数奇还来不及，哪敢居功再给自己惹麻烦。

这么说来，那他应当算是可语半件大事、有半颗凉薄之心的半个匹夫。

张良仔细对比了一番，得出结论。

听了张良结论后的秦夷香难得的沉默了。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张良摇头，“神女通晓天地，当知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