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叹了口气，“吾自是知晓。”

“然经此一事，良方才明晓，凡人之志于神祇，不过蚍蜉撼树。”

张良抬眼，字字泣血，“凡人之寿几何？良斗胆与神女相较，不过朝生暮死之虫豸，今朝图谋，意在复国而已。良本可事成身退，然神女一念，乾坤翻覆。”

明明大铁椎已经飞向了那暴君的车架，明明还差半尺！还差半尺就能杀了嬴政！可偏偏……

张良双目赤红，头痛欲裂，胸腔里满溢的滔天恨意几乎要将他吞没。

可偏偏……

偏偏神女出手救了他。

神女救了秦王，那他呢？

他张良多年苦心筹谋，就合该草草收场吗？

不过，那又如何呢？

谁会在乎蜉蝣的想法呢？

他颓然蹲下身，以袖掩面。

“……”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张良蹲在地上闷头不看她，秦夷香就站在原地垂首看着他。

秦夷香说：“我突然感到良心受到了谴责。”碰瓷的报应这不就来了。

“这是成功路上必要的牺牲。”

“……”

蜃龙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在桥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人肘击，还被要求跳河，最后发现这其实就是对方故意的……”

“你别说了！”秦夷香抬手按了按心口，闭上双眼，“这是成功路上必要的牺牲。”

“……”

天色忽而阴沉下来，空气中浮动着泥土的气息。

雨落之前，一把伞探了过来。

张良抬头，看到了不久前见过的绯红伞面。

神女半垂首，微微倾身，祂的脸笼在伞底淡淡的阴影里，本该模糊的面貌却清晰地映入他的眼中。

分明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雨丝却丝毫不忍沾神祇衣袍，在此等昏暗天地，祂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亮度，似月亮穿透云层柔柔播散人间的光。

桥上人生嘈杂，岸边雨声淅沥，张良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处于低位之人睫上还沾着泪，抬目茫然地看向为他撑伞之人。

“起来吧。”

见对方没反应，秦夷香狐疑，“他腿麻了吗？”

“应该是被宿主感动到了吧。”蜃龙双爪捧心，揩去并不存在的眼泪，“韩亡后，可怜的子房四处流浪，淋了不知多少雨，可这是唯一一次，有人给他递伞呜呜呜……”

眼见蜃龙的话越来越离谱，甚至已经找出了雨天氛围感BGM在她脑子里立体环绕播放，秦夷香攥着伞柄的手一紧。

“那是因为这个时代没有伞，你快把音响给我关了！”

脑子里终于安静了。

秦夷香看着张良，又重复了一遍，“起来吧。”

张良早就过了闹脾气在地上打滚的年纪，神女给他遮雨，还说了两遍让他起身，他要再在地上待着，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这般想着，张良双手往膝上一撑，直起身来。

秦夷香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安慰一下对方。

“你……”

“我……”

秦夷香一愣，“你先说。”

张良垂眸，“我非是有意怪罪神女，然良不解，为何偏偏是他？”

秦夷香准备好的安慰话术被搁置，她扭头看向张良。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始皇帝。

“自是秦皇德位相配。”

张良轻哂，“他南征北讨，戍卒死伤相枕；兴宫室、修骊山，丁男不返，田畴尽芜。这‘德’字，是写在青史册上，还是写在白骨堆里？”

“至于其位——”他冷眼看向河面，雨丝正于其上打出圈圈涟漪。

“秦之先祖乃周之附庸，受封为诸侯。秦君不思报效王室，反而灭周鼎，移天命，以臣弑君，以属叛主。若论君臣大义，这‘皇帝’之位，不过是乱臣贼子僭越自立，比之百年前弑君篡位之徒，有何分别？”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也越来越快，“古之得天下者，或效尧舜行禅让，或习汤武吊民伐罪。他暴秦靠什么？商君诈力、白起坑卒、尉缭离间，纯以诡诈兼并六国。他自称‘皇帝’，然韩国宗庙毁于其手，赵国王室葬于长平，楚地尚有亡秦之誓，四海之内，人人怀恨。若‘位’正，何以天下人视其为仇雠？！”

他转过身来，目光直直看向秦夷香，惨然一笑，“若武力即正统，则天下无正统，唯力是视而已。”

秦夷香一默。

张良这话，就差直接指着始皇帝的鼻子骂他是“窃国大盗”了，甚至比骂他残暴更为诛心——后面的话直接否认了他坐天下的全部合法性。

秦夷香说：“然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1]

张良倏然抬眸，视线骤然陷落进温润柔和的双目，心绪为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