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雪并不知道修斯到底受了什么刺激。

她试探着问过他祭祠，修斯一律选择性失聪，转移话题，外加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没办法，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从来都有办法绕过去，而且绕得理直气壮、毫无破绽。

未雪无从得知原因，后果倒是实打实地受了好几天。

她的腰到今天还是酸的，开会坐在椅子上，稍微换个坐姿就酸软得一塌糊涂，偏偏罪魁祸首此刻正在家里给她炖汤，让她连发消息质问的底气都没有——问什么呢？

“你最近为什么做的这么凶”？

她宁可把这句话嚼碎了咽回去。

会议室里，编辑翻着PPT分析市场数据，未雪忽然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但还是引来几道目光，未雪红着脸揉了揉鼻尖，心想坏了，大概是昨晚着了凉，她又打了个喷嚏，赶紧去够桌上的纸巾盒。

拆好的抽纸被人推到她面前。

夏一蔓歪在椅子上，一副宿醉刚醒的样子，下巴朝纸巾盒的方向点了点。

“……谢谢。”未雪抽了一张，小声擤鼻涕。

之前夏一蔓和法国男模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公关团队焦头烂额，最后只能祭出经典方案——官宣。为了把这个谎撑住，夏一蔓还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几条“恋爱日常”，俊男靓女，画风精致，粉丝们当场开始嗑CP，评论区从“姐姐别这样”一夜之间变成“请原地结婚”，男模的个人账号跟着涨了上百万粉丝，品牌代言不仅没掉，还新增了两个情侣款推广。

炮友上位变正主，夏一蔓倒是一点也不急，反正两个人各取所需，等风头过去、媒体盯得不那么紧了，再发个和平分手的声明就行了。

夏一蔓对市场数据没什么兴趣，往未雪那边挪了挪，小声八卦：“哎，你是不是谈新男朋友了？”

未雪正在喝水，一口咳得面红耳赤，夏一蔓好整以暇看着她。

“什么……咳咳……什么新男朋友……”

夏一蔓朝前面扬了下下巴，正是她前男友李澜的方向，从上次两人和平分手之后，李澜旷了几次会议，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个会议室里待着。

未雪朝她望过去，李澜便扭过身去，似乎刻意避开了所有视线交集。

“这个分了没继续谈？”夏一蔓靠回去，懒洋洋的，“我看你最近气色特别好，皮肤也光滑了，画稿也比之前放得开……别跟我说你是一夜之间开窍了。”

未雪耳根一红，“啊、我就是……”

“就是什么？”夏一蔓似笑非笑，“有人帮你一起交房租了？”

未雪的脸彻底红透，像一颗刚出锅的草莓大福，白嫩的皮子底下透着粉，恨不得用笔记本挡住整张脸，夏一蔓笑着放过她，把椅子挪回原位。

会议结束，夏一蔓慢悠悠跟在未雪旁下楼，两人刚转过茶水间门口，迎面撞上李澜端着杯冰美式从茶水间出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年轻女生从旁边伸过来，挽住了李澜的胳膊。

女生看了未雪一眼，礼貌地笑了笑，挽着李澜走了。

俩人一离开，未雪说不上的如释重负。

李澜和别人在一起了，很好，这样一来她就不用担心那次的道别，也不必再猜测他是否还保留着任何期待。

“你也太嫩了。”夏一蔓慢悠悠的调子，“遇见前任就怂？”

“我没有怂……”

“嘴硬，”夏一蔓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说：“不过分了就是分了，好事。以前我也这样，见到前任恨不得原地蒸发。后来换得多了才明白，分都分了，见个面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俩又没折腾出来一个孩子。”

未雪差点又呛住，夏一蔓是过来人，说起话来老气横秋，总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

包里的电话一连串震动炸得她手忙脚乱，打开一看，是刘淑芬。

盯着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好不容易松懈的心情又啪地绷紧，刘淑芬发消息的风格一如既往，密密麻麻一长串，大概意思就是问她在不在家，地址是不是之前说的那个，她已经快到了，赶紧回来，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

“我得走了！”

“怎么了？”夏一蔓挑眉。

“我妈——”未雪来不及解释，一溜烟跑了。

不能让她进家，家里有修斯，要是两个人撞上了，就她妈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什么伪装、什么人设，还不全都得当场穿帮。

她踩着高跟鞋小跑了一路，脚后跟磨得生疼，终于在家门口摸出钥匙的时候，发现防盗门前没有人，家里传出刘淑芬的大嗓门。

“小修啊，你这个工作平时加班多不多啊？我们家小雪以后要是嫁过去了，可不能天天一个人待着！”

“还好，我工作时间比较灵活。”

未雪一把推开门。

刘淑芬坐在沙发上，一脸标准丈母娘盘问女婿的架势，修斯正彬彬有礼但毫无人味的回答着她的问题。

“妈！”未雪气还没喘匀，“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怎么不能来了？你是我闺女，我来看你还得打报告？”刘淑芬白了她一眼，又转头微笑，“小修啊，你可别介意，我们家小雪就是这个脾气，从小毛毛躁躁的。”

修斯瞧见她额角的薄汗，她回来的很急。

“家里没有酱油了，”未雪脑子转得飞快，“修斯，你能不能下楼帮我买一瓶？”

修斯轻轻抿了下嘴角，很明显，他私自招待刘淑芬惹了她不开心，而她的神色说明不希望他继续呆在这里。

点头离开，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修斯没有继续执行任务，而是把听觉灵敏度调到最高。

屋里只剩两个人，刘淑芬卸下刚才和蔼丈母娘的面孔，拉住未雪的手把她扯到身边坐下，“小雪，你和小修到底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什么定下来？”

“结婚啊！你装什么傻？”刘淑芬一掌拍在她身上，“我跟你说，人家父母在国外，家境好，收入高，长得又是一表人才，这种条件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个。你不赶紧趁热打铁，等着别人来抢啊？”

未雪低着头嘟囔，“我还没想那么远……”

“什么叫还没想那么远？你都让他来家里吃饭了！你妈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男人没见过——小修就是奔着结婚来的。你要是再磨磨蹭蹭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未雪赶紧转移话题：“妈，你怎么今天突然过来了？”

刘淑芬神色一怔，马上想起来了正事，重重叹了口气：“还不是你弟弟那个不省心的！”

事情不复杂，未辛谈了个女朋友叫江雨，事坏在江雨还有一个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家父母都认识，那个男生一直喜欢江雨，前几天不知道怎么闹开了，未辛跟那个人打了一架，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家长要告他故意伤害，除非私下和解。

“你说那个江雨，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刘淑芬的脸皱成一团，尖酸刻薄道：“长得倒是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惹是生非的狐狸精。你弟弟以前多老实，从来不跟人动手，这次要不是她勾三搭四的，能惹上这种事？我跟你说，这种女人以后要是娶进家门，有咱家受的！”

老实，她妈居然用这两个字形容未辛。

从小被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初中掀女生裙子被叫家长回来冲她发脾气、去年暑假回家因为外卖送晚了半小时踹翻了人家电动车的未辛，怎么也不能用老实来形容吧。

未雪心里五味杂陈，瘪着嘴不吭声。

“一万二又不是什么大数目，”刘淑芬话锋一转，“你每个月只给家里两千五，自己总该攒了点钱吧？”

“可我刚交完房租，手头没那么多。”

“那你想想办法啊！他可是你亲弟弟，你能不管吗？你小时候要不是我管着你，你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你说当年你和你弟弟要不都是那么小，我用得着这么辛苦？！”

这些话在未雪耳朵里已经磨出了茧子，沉默片刻，她掏出手机开始操作。

刘淑芬还在说，“你现在是有了男人就忘了娘家人，一个周末都不回来看一眼。我跟你说，男人是靠不住的，你今天不把人抓紧了，明天就是别人家的！你就看看你弟弟和江雨，好端端的事闹到现在这样，这女人一多，麻烦就多……”

未雪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转好了，一万二。”

刘淑芬噤声，掏出老花镜仔细看屏幕，确认数额没错，起身就要走，“行了，你记得妈说的话，那个小修人不错，赶紧把事情定下来。你弟弟的事你放心，妈回去就处理。”

刘淑芬把手机往包里一塞，风风火火地走了。

客厅里一空，失去钱还真不是最让人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她心里越来越浓重的担忧，这次是一万二，可下次呢？

未辛从小就冲动，小时候跟同学打架，长大翻墙出去上网摔断了胳膊，大学在寝室把对方的显示器砸了，每一次都是刘淑芬在背后擦屁股，每一次擦完之后都是同一句话。

“男孩子嘛，开窍晚”。

刘淑芬没有一句是在教育儿子，这样宠下去，毕业之后呢？工作之后呢？结婚之后呢？

以后他再打人、闯祸，被警察带走，被公司开除，被任何人追责，刘淑芬还是会冲在最前面替他挡着，而她作为“姐姐”，就要一直跟在后面替他付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以及将来所有的账单。

还结婚呢，什么样的伴侣才有可能接受她这样的家人？

客厅忽然安静得过分，未雪躺在沙发上呆了会儿，才发现从进门到现在连外套都没脱，她就像一只被放完气的气球，经过一天社会和家人的毒打，瘪瘪的、皱巴巴的。

不久，修斯拎着便利袋回家，熟练地打开冰箱，清点现有的食材，系好围裙开始下厨，未雪闭上眼睛消化情绪，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走过来，手背贴了贴她的脸颊。

“先吃饭。”

这是她今天听到的最顺耳的一句话了。

鸡汤浮着几颗油花，肌肉鲜嫩，枸杞在汤面上一颗一颗圆圆漂着，还有一小碟凉拌木耳，未雪喝了一口汤，咸淡刚好，是她喜欢的浓度。

她低头扒饭，夹菜的功夫走神，修斯一直瞧着她，但未雪则完全没有察觉。

如果修斯真的是个人类就好了，有个正经工作，有正常的身份，不会因为妈妈突然造访就要被支出去买酱油，如果他是人类，她就可以把今天这些破事都说给他听，也可以趴在他肩膀上发发牢骚，明天起来继续好好工作……

想到这里，她又夹了一筷木耳，嚼了嚼，觉得今天的醋放得有点多，有点酸。

一只手忽然贴上了她的脸颊。

“可不可以？”修斯低下头，问她。

未雪呆呆仰起脸，腮帮子还鼓着半口木耳没咽下去，“……什么可不可以？”

“就是刚才和你说的，我想去尝试外出工作。”

未雪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工作？”

*

修斯温和注视着她，神色十分认真。

“对，我在征求您的同意。”

修斯将亚当与自己的各项条件逐一比对，结论是几乎在所有可以被量化的对比中，他均处于绝对领先，唯独有一项不足：他没有一份真正的、参与人类社会的工作。

而这一项不足几乎是毁灭性的。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九永远只能站在她身后，而无法真正成为被认可的、能够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伴侣。

没错，出于各种目的，无论是研究人类也好，汇总数据也好，他想要成为她的伴侣。

既然智人终将走向灭亡，那么在此之前，由他来担任她的伴侣，对她进行全方位的保护和照料，让她在文明终结之前，度过不被任何低等雄性打扰的美好时光，这对双方都是好事——

她得到最优渥的生存条件，他获取最完整的人类亲密关系研究样本，可谓双赢。

修斯甚至已经把这个计划命名为“诺亚计划”，意思是在洪水来临之前，先把最重要的一只小猫装进方舟。

修斯说：“根据仿生人使用手册，家政型仿生人在完成不少于三个月的居家服务、且通过主人授权后，可以开启职业技能扩展模式。家庭工作已全流程熟悉，居家任务当前负荷偏低，技能扩展是目前最优选项。外出就业可获取更多人类行为数据，辅助优化亲密服务模组，同时为主人增加额外收入，减轻经济负担。”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但不知为什么有种在做报告的感觉，未雪的脑子还停留在“山药也特价了吗”这个念头，眨眨眼睛：“那怎么去工作呢？要去哪里应聘，没有身份资料怎么办？”

“AIP公司和多家合作公司有协议，职业扩展模式由总公司统一管控，身份资料自动生成并备案，”修斯面不改色，“主人只需放开权限。”

原来这年头仿生人都能搞副业了？

未雪慢慢点头，想起之前看过的电视节目，她当时还以为什么“茶道师”和“裁缝”有作秀的嫌疑，原来是真的？当初签的合同到底还有多少她没看到的东西。

“不过……”她咬着嘴唇，总觉得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忽然要出门打工，这件事怎么想都有点离谱——但再想想，他本来就不是人，仿生人公司的产品出去工作，大约是为了公司的数据田野调差？

她在“让他去”和“不太放心”之间反复摇摆，表情变来变去。

“而且请您放心，家庭任务不会受影响。如果你不放心，可以先开放一周试用期。如果外出工作效果不佳，我会自动终止项目，恢复到纯家庭模式。”

“可是，你去工作，会不会很危险？”她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才把“你会不会被拆开检查”这种可怕的话换成更委婉的表达，“在外面万一有人发现了，然后把你抓去研究什么的，电影里都是这么拍的，机械体被抓到实验室里，然后……”

胸腔位置没有任何器官，但修斯处理器温度忽然升高。

“不会被发现的。”修斯轻轻说：“我没有那么笨。”

未雪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种封建家庭里的顽固丈夫，叉着腰站在门口，对老婆说“女人出去抛头露面像什么话”，而老婆可怜巴巴向他保证——老公，我身体很好，老公，我不会被人欺负的，老公，我会每天准时回来做饭。

“那个，修斯……”她手掌托着脸，脸颊上的软肉被手掌挤得微微鼓起来，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是很想去工作吗？你想去体验职业、见识外面的世界，但却被我阻拦了？”

修斯的眼部传感器极轻极快地收缩了几毫米。

“有一点。”

未雪小脸一下垮下来，嘴唇撅起来。

完了，她果然是那种坏丈夫。

“但是，”修斯观察着她，语气无比温柔，“我理解主人的顾虑。”

狡猾的机械体微微垂下眼睫，降低视线，放慢眨眼频率，配合轻微的眉间肌肉，制造出“失落”的面部神情组合，另一方面，却在监控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主人一直对我很好。”

“主人和我的交流，帮助我完成数据，给了我单独的房间住。主人是最善良的智……善良的人类。如果主人不允许，我不会有任何异议，会继续专心照顾主人和家庭。”

“所以，被当成奴仆也是合理的。”

“我没有把你当奴仆！”

她啪一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是凉凉的、柔软的触感，修斯很乖的一动不动，只有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睛安静看着她。

“我不是不想让你去工作，我是怕你出事……好吧，你要是想工作就工作，我帮你开权限，好不好？反正不许再说什么主人奴仆了！”

新中国没有奴隶！

“好的。”修斯几不可察上扬唇角，“谢谢主人。”

“……也不准再叫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