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
“也不用再说敬语。”
“谢谢。”
她容易心软,怕别人受委屈,这次的谈判取得胜利,代表她不会拒绝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未雪靠过去,额头抵住他的肩窝,像一团奶冻终于找到了碗底那样躺在他怀里,她的身体太软太软,软到修斯不得不微微调整手臂,才能确保她不会从自己怀里滑下去。
下巴蹭过她发顶,嗅觉中有微微的茉莉花味。
她闷声说:“……也不许太累,不用有压力。”
“不会的。”
他收紧手臂,薄薄睡衣下的呼吸深深浅浅扶过胸口,如同海浪轻轻拍在礁石上,修斯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秒……
人类或许会把这种感觉称作“幸福”。
*
中秋一过,连下了几日的阴雨。
就在这几日里,修斯顺利入职了。
不是SIP旗下实习,修斯以自然人的身份进入了人类社会:投递简历、面试、入职、签合同、领工牌,和任何一个求职者都没有区别。
AIP平台上给他投递橄榄枝的人很多,这些发过私信的人里,修斯最终选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小公司,名为云际科技。
原因很简单,他之前帮这家公司解决过一个麻烦,合作过程干净利落,付款爽快,事后这家公司给他发过一封邮件,附上了老板的私人名片,语气诚恳温和,说以后有机会希望能再合作。
云际的老板叫沈丘白,履历比云际科技这间百来人的小公司要响亮太多——SIP前核心项目负责人,当年亲手创造了“未来伴侣”项目架构,最终因为创作理念不合从核心团队退出,曾在美国两家顶级仿生人实验室担任过技术总监,做过好几个在国际上拿过奖的AI仿生人联合项目,后来单枪匹马出来搞了这间公司。
修斯评估过这个人,温和,大方,专业,而且不追根究底,并且在AIP上留下的所有合作记录里,没有一次拖欠过尾款。
是个罕见的、不那么令人讨厌的人类。
至于身份资料,一套天衣无缝的个人证件在AIP不过是另一个下单链接。
职位是高级算法工程师,办公桌靠窗,配备主机和扩展显示器,他的桌上自带一盆绿萝,隔壁工位的同事则在桌上摆了一排迷你卡通手办,所有人见到他都说欢迎,和欢迎任何一个新同事都没有区别,没有任何人对他多看一眼——除了几个年轻同事。
但那和“识别出他是仿生人”无关,纯粹是因为他的容貌比较突出。
一切都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周二早上,两个人第一次一起出门上班。
两家公司相距并不远,隔着两条马路在不同的写字楼,未雪脚踝纤细圆润,踩着一双小猫跟玛丽珍鞋,走在他身侧马尾甩来甩去,似乎没了前几日的消沉和沉闷。
分开之前,未雪忽然叫住他。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细细长长的盒子,耳尖已经羞窘成了粉色,眼睛却努力看着他,唇珠微微嘟起,神情中有紧张期待又欣喜雀跃的灵动。
“送你的入职礼物!我挑了好久,你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里是一支钢笔,通体笔身哑光黑,笔夹银辉色。
修斯扫描包装:品牌在某电商平台的旗舰店售价四百九十九元,产地为本省某工业园区,实则距离这里只有四十公里,全部获奖记录只有“2027亚洲文具新锐奖”——一个参赛费五百块、参赛即入围的行业奖项。
修斯抬头,看着未雪亮晶晶的眼睛,微微泛红的鼻尖。
“很漂亮。”修斯把笔收进口袋,“我很喜欢。”
*
第一次上班的感觉很寻常。
沈丘白亲自带他走了一圈,部门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工位在开放式办公区靠窗位置,左边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对面坐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他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响彻云霄的欢呼。
“我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才能遇见你!!”
丸子头女生双手合十,朝旁边帮她解决问题的男同事连连作拜,男同事憋着笑把她的脑袋按回工位,周围的人见怪不怪,继续敲键盘的敲键盘、喝咖啡的喝咖啡。
修斯收回视线。
拯救银河系?
更可能的解释是:他们在一个随机性极强的上班场地恰好遇到了对方。
修斯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任务,组长分配的工作内容不算复杂,修斯处理好后,特意给每份文件添加了些微小的延迟痕迹,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人类的工作产出。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修斯把钢笔仔细放在抽屉,百无聊赖往窗外看。
一辆深灰色跑车从雨幕中疾驰而过,轮毂在水洼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惹得路边的行人慌忙躲闪,肆意随性又嚣张轻佻。
人类社会的浮夸性还真是随处可见。
午休时间到了,整层楼的人都在往外走,修斯也一起下了楼,走到便利店门口,手机响了。
未雪:「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修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发送。
修斯:「很好。」
修斯:「什么时候开完会?」
未雪:「应该马上了。」
修斯:「下雨了。」
屏幕弹出未雪发来的一张图片,拍的是自己手里的雨伞。
一把奶白色底子上洒满彩色波点的折叠伞,伞面撑开,圆圆的波点落在小腿上,百褶裙似乎有几点水渍,吸住了她柔软的轮廓,她没有拍自己的脸,但照片的边缘露出了一点她握伞的手,手指白皙,细细的长长的。
密密圆圆的波点,和昨天晚上她的内衣是同一种感觉。
柔美的躯体,紧贴的肌肤,顺滑的长卷发随着起伏摇曳晃动……
雨声很吵,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有人在买关东煮,有人在催咖啡,修斯觉得机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涨、发热,莫名升成一种类似饥饿的信号。
但他的机体并不需要进食。
修斯企图让自己平息下来,于是在货架上拿了一包纸巾——某品牌的茉莉花香型,和家里用的洗衣凝珠是同一个香调,他拆开包装,抽了一张凑近鼻尖。
茉莉花香,一点点雪松,很淡,和今早出门前,她踮着脚帮他整理衣领时感觉到的味道很像。
只是饥饿的感觉并没有平息,反而因为勾起记忆联想功能变得更加汹涌。
修斯面无表情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
如果未雪不是一个平凡的、柔软的、由碳基分子构成的普通人类女性,他几乎要怀疑她给自己传染了什么电子病毒。
*
未雪这边还在开会。
小编刚跟她确认完下一话的剧情走向和人物台词,快散会了大家都在偷偷摸鱼,未雪把笔记本屏幕压低,偷偷按亮手机。
修斯:「我要看你。」
未雪手一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记忆错乱,她只是给他发了一张雨伞的照片,还是因为他说下雨了,怎么忽然就要看了?看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
修斯:「我想看你。」
更直白了,未雪咬着唇壁,往椅背里缩了缩:「干嘛……」
对面秒回:「我需要确认你的安全。」
未雪不自觉翘起的唇角又强行压下去,轻轻哼了声。
什么嘛,原来是为了安全。
她撅了撅嘴,低头打字:「第一天上班的人好像是你吧?」
消息发过去,对面沉默了两秒,屏幕又一亮。
修斯:「这是想要看我的意思吗?」
未雪的脸蹭地红了,她哪有这么说!
手指噼里啪啦“才不是”三个字还没发出去,一张图片已经弹了出来。
照片似乎是用电脑摄像头拍的,男人微微凑近屏幕,角度端正,眉眼被显示屏的光映得格外深邃,鼻梁的淡淡阴影落在脸颊上,面无表情,端正禁欲,却因为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没系的扣子,多了点含糊暧昧的意味。
周围同事讨论市场,小编在旁边翻资料,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俊美得不像话的脸。
未雪做贼一样把亮度调低了一格,偷偷又看了一眼,飞快拍了一张自己手放在膝盖上的照片发过去,只拍了手和裙摆,连脸都没露。
对面发送了一张新的照片——修斯歪了歪头,眉梢挑起,像是在说“就这?”。
未雪咬着嘴唇打字:「我在开会呢。」后面跟了一个小兔子双手合十的可爱表情包。
修斯也发来一个表情包。
一只垂着耳朵的卡通小狗,眼神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
修斯:「不愿意给我看吗?」
未雪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这是什么问题?她真的在开会啊,她只是觉得……在会议室里偷偷摸摸自拍发给别人,怎么想都有点太羞耻了。
她正在纠结,内心天人交战,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小雪,如果你现在想看我的话,即便是去卫生间模拟人类自*慰行为,我也会照做。」
未雪差点人仰马翻,一把捂住了手机屏幕。
他总有让她无法招架的招数!
还好,周围的人都在收东西,小编抱着下午茶从外面走进来,完全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惊天动地。
“来来来,中秋主题的马卡龙,行政部刚送来的,每人都有!”小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露出六个圆滚滚的马卡龙,奶油色系的外形被做成了兔子、月亮、桂花,可爱到让人不忍心下嘴。
未雪如获救星,赶紧拍了张照片发给修斯。
「你看,我们公司的马卡龙~」
「帮我选一个叭?」
修斯果然被带跑了:「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未雪:「因为是公司的呀,一人一个。」
修斯替她选了一个奶黄色的小兔子,未雪拿起小兔子马卡龙咬了一小口,杏仁粉的香气裹着柠檬奶油在嘴里化开,果然是她喜欢的味道,心情很好,话题也被成功岔开了。
最后和小编核对了下一话的台词修改方向,未雪收拾东西走人,手机却忽然弹出视频通话邀请。
电梯里全是人,手机电量濒临关机,未雪把视频按掉,换成语音接起来,嗓音轻软:“喂?”
“会议结束了吗。”
“刚结束,在等电梯呢,我手机没电了,快关机了。”她挤在人群里,小声说,“雨太大了,我打算打车回去。”
“晚饭除了姜母鸭,还想吃什么?”
“嗯……你上次做的芋泥波波。”她靠在电梯扶手上,嗓音不自觉软绵绵拖尾,像是在撒娇。
“好,芋头昨晚已经买好了。”
“真的啊?”未雪雀跃起来,“那我还要加双倍芋圆。”
“可以。”
“炼乳也要双倍。”
“好。”
茶水间里,修斯嗓音平稳温和,和任何一个在午休时间给女朋友打电话的普通男人没有区别,而对面的丸子头同事明显听到了他的谈话,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眼神,似乎很想等他挂断之后来搭话。
修斯冷漠侧身,把脸转向窗外。
“注意安全,”他说,“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还有——”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鸣笛响,轮胎快速刹车,熟悉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英文口音浓重,语气中有慵懒随性的惊喜,让人过耳不忘的热情和松弛。
“嗨,真的是你!今天打车的人太多了,我载你一程吧?”
伴随着电话那头未雪轻轻的“哎呀,我手机……”,通话戛然而止。
嘟、嘟、嘟。
修斯拨回去,机械女声播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放下手机,准备去找组长请假,手机却在下一秒传来了短信提示音。
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措辞礼貌又乖巧,带着熟悉的波浪号。
「修斯,我是未雪~我手机没电啦,借亚当的手机给你发个消息。不要担心,我会安全到家的!好好工作,晚点见!」
修斯冷若冰霜盯着手机屏幕,回到办公室,直愣愣地躺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