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法德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教授,对面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透过半月形眼镜的上方平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他消化完这一切。
“那枚棋子,”阿尔法德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就在魔法部,职位甚至比阿克图卢斯·布尔斯特罗德更高,或者更关键。”
邓布利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布尔斯特罗德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意外,”他说,声音平静,“魔法部内部不可能没有动静。”
阿尔法德点了点头。一个高层官员的倒台,就像往黑湖里扔了块石头——水波不会只停留在落水的地方。
“而在这场变动中,”邓布利多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只需要留意——谁急着替布尔斯特罗德开脱,谁又趁乱把水搅浑,想把他从里头捞出来。”
阿尔法德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邓布利多的意思。这不只是一次职务变动,更像是借布尔斯特罗德出事扔出的一块探路石——谁头一个跳出来,谁趁机搅乱浑水、混淆视听,谁就很难说跟格林德沃没有关系。
“阿尔法德,你听说过贾斯特斯·皮利维克吗?”邓布利多突然饶有兴致地问。
阿尔法德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皱着眉想了片刻——猛地,他想起来了!
霍格沃茨校董会十二位成员之一,现任‘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贾斯特斯·皮利维克。
“伦纳德·斯宾塞·沐恩打算把他平调至‘魔法事故和灾害司’,任司长。”
“可是教授——”他既惊讶又困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魔法法律执行司’是魔法部七个部门里最大、也最重要的。这哪里是平调?分明是边缘化了吧。”
“没错,”邓布利多心平气和地说,“表面上是平调——但从权力核心的角度看,算是远离了决策中心。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阿尔法德思索了一下。
“因为原本要升任‘魔法事故和灾害司’司长的布尔斯特罗德出了事,位置空了出来?”他试探着问。
“这是原因之一。”邓布利多说,“皮利维克本人其实也有去‘魔法事故和灾害司’的意愿————那个部门下面有个‘错误信息办公室’,是魔法世界跟麻瓜世界打交道的重要渠道。现在战争越闹越大,这个职位反倒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他停了停,似乎在给阿尔法德消化的时间。
“沐恩只会把自己最信任的人放在那里,毕竟一旦跟麻瓜的沟通出了岔子,整个魔法世界都有暴露的危险。魔法部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维护《国际巫师联合会保密法》——如果连这个秘密都守不住,巫师们会怎么看待那部法律?”
阿尔法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问题在于,”邓布利多从桌上抽出一张羊皮纸,“他腾出来的那个位置——‘魔法法律执行司’司长——谁来坐?”
阿尔法德低头看去。那张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被圈了出来,有些被划了线。他注意到了几个熟悉的姓氏:特拉弗斯、弗林特、罗齐尔……都是纯血家族的名字。
“格林德沃需要一个能在‘魔法法律执行司’操纵立法的人。”邓布利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国际巫师联合会’即将在伦敦召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要选出‘国际巫师联合会’英国分会的会长?”阿尔法德有些不确定。
“没错。”邓布利多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位置不简单——全权负责全球巫师战争中英国境内的抵抗行动。谁坐上这把椅子,谁就能调动英国魔法界的大部分资源来对抗格林德沃——或者,配合格林德沃。”
阿尔法德皱起眉。
“格林德沃在英国有不少支持者,”他努力回忆着报纸上的只言片语,“虽然比不上您,但声望比现任部长沐恩要高——”
“赫克托·福利给伦纳德·斯宾塞·沐恩留下的,确实是个烂摊子。”邓布利多平静地说,“福利是个好人——可动荡的年代,好人未必就是合格的部长。他的失误让不少巫师对魔法部失去了信心,而格林德沃最擅长的,恰恰是利用这种不信任。”
阿尔法德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预言家日报》上那些为格林德沃辩护的文章——有些巫师公然称他为‘变革的先行者’。
“所以贾斯特斯·皮利维克被调走,”阿尔法德迟疑了一下,“是在给格林德沃安插的人腾位置?”
邓布利多看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格林德沃不会借着这次‘国际巫师联合会’会议明目张胆地谋求会长的职位——他试过一次,输了,不会再来第二次。”邓布利多说,“但他可以转入暗中操控——比如,在‘国际魔法合作司’下面的‘国际巫师联合会’英国分会,以及‘魔法法律执行司’,安插自己的人——左右立法,干预重大决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皮利维克调去‘魔法事故和灾害司’,本就是沐恩的安排。布尔斯特罗德的暴露让‘魔法事故和灾害司’群龙无首,这倒给了沐恩一个师出有名的机会。但反过来看——格林德沃那边,又何尝不是看到了同样的机会?”
阿尔法德觉得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这些大人物的棋局,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梅拉尼娅·特拉弗斯——托基尔的姑姑——为什么偏偏在柏林失踪?柏林是格林德沃势力的核心地带,她在那里失踪,是计划内,还是突发事件?会不会也跟这件事有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深入思考,邓布利多似乎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将桌上的文件拢了拢,表情放松了一些。
“关于尤莱亚·布尔斯特罗德和诺比·利奇,”邓布利多说,“我已经安排好了。”
阿尔法德抬起头。
“他们将以交换生的身份,去美国的‘伊法魔尼魔法学校’。”邓布利多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尔法德微微一怔。
“伊法魔尼?”他问,“为什么是伊法魔尼?”
“因为那里有一位名叫拉莉·希克斯的魔咒学教授。”邓布利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希克斯教授是一位非常杰出的魔咒大师,尤其在反诅咒魔法方面,造诣极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几年前,格林德沃试图借一只‘麒麟’谋取‘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的时候,希克斯教授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的魔咒造诣和临场应变能力,令人叹服。当时局势千钧一发,若不是她及时识破了格林德沃的阴谋并果断出手,整个魔法世界的走向恐怕会完全不同。”
阿尔法德认真地听着。他曾在报纸上读到过那场与格林德沃斗智斗勇的只言片语,但那些报道总是语焉不详。不知为什么,每当他试图回想更早以前的事——十岁以前的事——脑子里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怎么也看不清楚,而且他似乎隐隐觉得,随着年岁渐长,那片雾越来越浓了。
他甩了甩头,把那种古怪的感觉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诺比身上的诅咒,需要她这样的专业人士才有可能抑制。”邓布利多继续说,“至于小布尔斯特罗德——作为血亲魔法的链接方,他能给希克斯教授提供有用的信息。况且,布尔斯特罗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太过危险,他最好离开英国,换个环境,对他和利奇先生都有好处。”
“他们已经同意了?”
“小布尔斯特罗德同意了。利奇先生……还在犹豫。”邓布利多用很轻的声音说,“但他会去的。有些选择,不是因为有把握才去做,而是因为不做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将茶杯放回碟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好了,阿尔法德,时间不早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不过在你走之前,我想跟你聊聊你的事。”
阿尔法德微微一怔。
“我听斯拉格霍恩教授说,你打算申请日本‘魔法所’的交换生。”邓布利多看着他,蓝眼睛在烛光中闪烁着温和的光芒,“你这个选择……很有意思。”
阿尔法德垂下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邓布利多教授解释——那种想回去看看的冲动,连他自己都说不太清楚。
“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邓布利多继续说,“我不建议你去那么远的东方。”
阿尔法德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这场战争是全球性的。”邓布利多温和地说,“格林德沃的野心不止于欧洲,他的追随者遍布世界各地。东方——也会被卷进来。也许不是现在,但迟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还有一个原因,”他继续说,声音变得更轻,“关于‘肃清者’。”
阿尔法德皱了皱眉。他在魔法史课上听说过这个词——那是一些在美国‘塞勒姆女巫事件’中猎杀巫师的败类。
“你大概知道‘塞勒姆女巫案’的历史。”邓布利多说,“一六九二年到一六九三年,那场由谎言和报复酿成的悲剧,夺走了至少二十位巫师的性命。但鲜为人知的是——在那之后,美国魔法国会也开始清算那些在审巫案中煽风点火、扭曲事实、背叛同类的‘肃清者’。许多漏网之鱼为了躲避清算,混进了麻鸡——用我们这边的说法,就是麻瓜——的人群当中。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甚至与麻瓜组建了家庭,生下的孩子如果具有魔法天赋,便被弃之不顾,只留下没有魔法的后代——以此掩盖自己‘肃清者’的身份。”
“这些‘肃清者’的后代中,那些继承了魔法的人,也继承了祖辈的仇恨——以猎杀巫师为乐。”邓布利多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阿尔法德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他们中有不少人隐藏在远东的巫师群体里,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信条:魔法是真实的,而巫师一旦被发现,就该被消灭。”
阿尔法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宾斯教授用那种干巴巴的嗓音讲猎巫史时,教室里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他自己也没怎么认真听。现在听邓布利多教授这么一说,那段历史忽然变得真实了许多——也残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