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清晏山庄晨起便进行了“盥洗”仪式,大家在温泉池边濯手沾衣,驱邪求吉。
厨房也准备了桃花酒、豌豆黄和新鲜的春菜,荠菜煮鸡蛋是每人一碗。不过,楼煊的那碗是戚江雪煮的。
看他眉头微动,戚江雪有些紧张:“味道怎么样?”她应该没有放太多盐吧。
楼煊想到她一大早在忙活什么,顿时柔肠百转。他又舀起一勺蛋,细细咀嚼着咽下,笑叹道:“好吃。”
戚江雪心满意足,也低头吃了起来。
今日休学,孩子们得以尽情撒欢,大人也趁此机会放松玩乐。不止是山庄里的人,城中民众纷纷走出了屋子,来到街上,去往郊外,春游踏青。
斗草、扑蝶、泛舟湖上,借这一场明媚春光,祈祷欣荣万象。
阳城虽不比旧日的帝都氛围,此时也恢复了七八分的热闹。人们都希望节日可以祛除晦气,再不让曾经沦陷的阴影罩在头上。
华灯初上,戚江雪和楼煊渐渐跟人群拉开了距离。
说起来,这是她们在一起正经过的第一个节日,两人都有种难以言喻的隐隐期待。
街边的摊贩们热情地招呼着。比如那卖首饰的大娘,眼尖地看出二人气度不凡,对楼煊笑道:“公子何不给身边的娘子买支头花戴戴?这海棠花钗是极好的,正衬娘子的好颜色。”
戚江雪看到楼煊意动,轻轻拉着他笑道:“我最爱山茶,头上已经有了一支。”
楼煊拿起那支海棠花钗看了看,虽不名贵,胜在精美细致。他想女子的首饰总是不嫌多的,便道:“可以换着戴。我知你不缺这些,图个新鲜吧。”
戚江雪看楼煊有兴致,没有再推辞。逛街嘛,只逛不买也没意思,况且这都是他的心意,她也喜欢。
楼煊说罢又挑了一支桃花簪,再拿起一对葫芦形的耳珰,尤嫌不足。他有太多的东西想要送她,只要是他能给的。
戚江雪笑着轻声道:“这些够了,咱们再去别家看看呢?”
楼煊点头,对脸都笑皱了的大娘告别。两人一路逛着,索性看到什么新奇喜欢的都拿下,也给山庄里的其他人买了礼物。
戚江雪将一对银镯子举起来看,镯子镂空雕着莲花纹。她问道:“麒轩,若是你来做,手艺当比这更玲珑精巧吧?”
楼煊认真道:“这些做起来不难,只是从未尝试过。你倒是提醒了我。”他看向戚江雪,见她只是笑着,抿唇不语。
“往后我亲手给你做吧。”
戚江雪玩笑道:“堂堂凌鸢阁首席,做这些小玩意儿岂不是大材小用。”
楼煊笑着不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亲昵地捏了捏。
夜市繁华热闹,逛了许久的两人都觉得有些饿,便坐下来吃些东西。
“两碗馉饳儿,一份煎燠肉,一份辣脚子,一份鲊脯。”戚江雪随意道。
“好嘞。二位贵客稍待。”小摊老板笑道,手下动作不停。
楼煊挺起身往前看了一眼道:“那边还有猜灯谜的,一会儿我们也去试试吧。”
正说着,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从他身旁走过,突然绊了一跤。楼煊眼疾手快地将他扶住,“小心些。”
男孩低着头含混道:“多谢公子。”说完便快速往前跑去。戚江雪嘴角勾起,手指微动,一道气流击向男孩的后背。
眼看男孩不知为何又趴在了地上,楼煊诧异地挑了挑眉。戚江雪道:“看看你身上,可有少了什么?”
楼煊手往腰间一摸,果然钱袋子不见了。那男孩艰难地爬起来,戚江雪扬声道:“再跑腿可就要断了。”
男孩就像没听见一样,还是一股脑地往前跑,戚江雪抽出一条先前打包用的绸带,一抖一甩,长带像活物般游动而出,缠在了男孩的右小腿上。她稍稍用力回拉,男孩就倒飞着摔在了她们面前。
男孩踢着双腿挣扎,被戚江雪在后背轻拍了一掌,这才不动了。小摊老板探头看了看,叹了口气,最终什么也没说。
戚江雪此时观察,发现男孩应当有十三四岁了。只是因为营养不良,格外瘦小,看上去也就十岁的样子。看着男孩满是灰尘的脸,她没说什么,只是拿出他藏在胸口的钱袋递给了楼煊。
楼煊眉头轻皱,对男孩道:“小小年纪怎么染上了偷盗的恶习?此次我就不追究了,以后莫再如此。”他从钱袋中取出一个银角递给男孩,“拿去买吃的吧。”
男孩没有动,楼煊看向戚江雪。戚江雪感觉到男孩在发抖,带着些安抚意味道:“你没受伤,我不过是碰到了你的麻筋。不必害怕。”
老板此时将两碗馉饳端上来,对男孩道:“你这是遇到大善人了,还不赶紧走。”
男孩此时才像是反应过来,对着二人跪下来磕了个头。
戚江雪拉他起来,把银角递给他,问道:“你住在哪里,家中可有大人?”这男孩显然活得艰难,且没少挨打,不知是流浪儿还是因为有什么别的缘故。
“爹娘前两年不在了,家都毁了,我一个人就住到了城郊外的庙里。”男孩双手接过银角,看着正冒热气的馉饳咽了咽口水。
“给这孩子也来一碗吃食,算我们的。”楼煊对老板道。
老板忙不迭点头。男孩格外亮的眼睛此时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他哑着嗓子道:“多谢二位贵人。”
这双眼倒是跟楼煊有些像,戚江雪心下一软,摸了摸他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谢慕春。”
楼煊道:“是个好名字。看得出来你爹娘是很在意你的。”
谢慕春目光瞥向一旁:“可是他们走了,再也看不到了。他们要我活下去,我能怎么活呢。”他说完委屈地用袖子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