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顶,鼓声震天,景军在城墙上依次搭起盾牌。城下不断有人倒在飞石和乱箭丛中,但严家军依然奋勇地向前冲。
这是严家军攻打潭城的第六天。
潭城乃兵家必争之地,若能攻克,则冀州不日便可收复。原本第三日时景国守将已经准备出城投降了,谁想延京传来急令,三皇子亲征,欲夺回失城,这下他不得不死守了。
百里外地动如雷,斥候快马来报,术丹率大约三万景军前来驰援。
严陟面沉如水:“传令下去,全军撤退。”
写着“严”字的大旗在风中摇曳,渐行渐远。
大帐中,严陟正在写信。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停下来叹气。
戚江雪在多处都埋有暗桩,他一直能得到各方的消息。大绥名义上支持他北伐,但私下里却一直准备和谈。前不久,朝廷又派了使者去延京商议和谈,然而使者被术丹派人暗杀。
泰和年间,术丹带着景国铁骑南下,夺取大绥四州,威望甚隆。如今惠州和兖州这两个到手的果子又被抢了回去,他是万万不能甘心的。昂固和术丹一直斗得狠,大皇子蒙吉却站到了术丹一边,景国朝中主和的声音又被压了下去,术丹便带兵亲征冀州。
冀州的收复难度不同于兖州,景国对其的控制力更强,也更冷血。他已经陆续拿下了冀州七城,原想一鼓作气夺下潭城,可术丹却突然来了。
严陟捏紧毛笔,手上青筋暴起。
前些时日他在行军途中骤然发病,军医诊治后说,是旧毒发作。他方才记起,几年前在阳城,自己无意间被剜骨魔的刀所伤。当时他急于对付术丹和赫连哲,未能将体内的余毒清干净,加之连续奔波作战,疏于保养,此时发现毒已浸入脏腑,再难治愈。
顶尖高手比拼,牵一发而动全身。原本二人实力相当,可发作的毒却会让天平倾斜。一旦术丹发现了他身上的破绽,必然会穷追猛打,甚至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若非如此,他怎会惧怕与术丹正面对决?
想当初约定时,是多么意气风发。如今义妹已经将丘桓彻底打退,而北伐结束却依旧遥遥无期。难道是上天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吗?
此时,副将匆匆走了进来。
“禀报大帅,术丹今日攻下了兴城。”
严陟放下笔,起身走向地图。
“下令整军,明日一早便出发。我们绕过三叉江去裂胡湾,先打幽城,拿下潭城会更容易些。”
看到副将脸色难看地站在原地,严陟皱眉问:“还有什么要说?”
“术丹恨兴城百姓资助严家军,下令让景军在城中大索三日。”
“噗——”严陟气火攻心,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大帅!”副将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严陟。
严陟调整内息,强行压下痛意,摆了摆手:“没事。去叫军医来,莫叫他人知晓。”
看副将快步离开后,严陟缓缓坐下来,将之前的信烧掉。思考良久,才重新提起了笔。
散朝后,楼翰坐在马车中思考着今日所议之事。
众臣对如何处置戚江雪各持己见,始终无法达成共识,但认为该怀柔安抚的还是占大多数。戚江雪以“矫诏”的罪名将于守忠拿下,拒不入京,摆明了是不认朝廷对她的处置。她没有明着反,他们此时也没办法真的将她怎么样。
这样胆大妄为,偏偏麒轩竟被她迷了心窍。为她抗旨不说,还没日没夜地待在清晏山庄。凤台曾说让她嫁给麒轩对楼家有益,真是妇人之见。不思考自己如何获得圣宠,尽想着借助不可控的外力。
戚江雪并非普通闺秀,根本不会遵守出嫁从夫那一套。若不能控制她,那她对楼家来说就是威胁。他那儿子有一颗赤子之心,可此女却心机深沉,焉知她不是在利用麒轩,进而挟制楼家?
皇上已经快不行了,储位空虚。一旦龙御归天,大绥恐怕又要陷入乱局。在他找到合适的宗室旁支前,绝不能让戚江雪再进一步。
楼翰刚回到府中,下人便报说户部侍郎陈海法来访。
“楼令公,可是在为凉州之事烦忧?”
陈海法曾任盐铁使,三司裁撤后,因查出贪污受贿,被先帝贬往永州。可敕令刚颁布便赶上了“泰和之变”,陈海法顺势南下宁城,拥立新帝。今上看重他的捞钱能力,将他留在了户部任职。
楼翰缓缓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哎,下官对此话深有感触。”陈海法点头,“那戚江雪不过是仗着朝廷懒得与她计较罢了。”
陈家的事楼翰也有所耳闻,听说他的儿子现在还要靠轮椅行动,很是可怜。陈海法看到楼翰的神色,便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色不由一沉。
“不过,下官此来,却是想要为楼相分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