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回了一个点头,走过去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以前他总是坐在卡洛斯旁边。卡洛斯的视线在他和新座位之间晃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看地图。
接下来的几天,雷诺的P房里一切照常运转。两位车手各自跟工程师开会,各自做模拟器训练,各自在策略会上坐在桌子的两侧。数据还是互相公开的,赛道上的配合也还在。
问题在别的地方。以前亚当总是被卡洛斯拽去吃晚饭的那个——不是他主动,是他只需要在P房门口等着,卡洛斯就会从后面拍他后脑勺,说,“走,今天吃什么。”
现在他在收工后一个人回酒店,自己在房间里叫客房服务,把该吃的营养餐吃完,把该做的复盘做完,睡觉。第二天早上在P房里碰到,点头,说早,然后继续工作。
卡洛斯一开始以为他只是太累。连续几站高强度的比赛对新人来说是很大的负荷,体能跟不上是常有的事。他甚至还跟亚当的赛道工程师说了一句“最近别给他加太多测试量”。但过了两站之后他不这么想了。
因为亚当在所有人面前都很正常——跟机械师聊天,跟策略组讨论进站窗口,跟体能教练汇报训练数据。他只是在卡洛斯面前忽然变得很安静。不聊别的,只说工作。不发那些在队友之间才有的无聊消息。不在晚上复盘到一半突然接一句“你上次说的那家海鲜饭我去尝了确实不错”。不在周末问他有没有空。
卡洛斯有一次在周五傍晚直接堵了P房门口。亚当抱着数据板走出来,差点撞上他。
“周末有没有空,出去吃饭。”
“周末要做模拟器测试。”
“你上个月跟我说没有安排。”
“后来加了。”
“行,那下次再说。”卡洛斯说完轻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走到车库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大概希望亚当会叫住他。亚当没有。亚当站在原地,手里抱着数据板,指节捏得发白,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能叫住他。他叫住他之后会说不出话,会压不住那些胸腔最深处的东西。他已经退到了队友的位置上,如果再靠近一步,他会越界。而越界的后果他已经想了很多——他不想失去这个人。宁愿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远远地看着他,也不想某天因为情感越界而彻底失去他。
夏休期刚结束的时候,卡洛斯还坚持每天给他带气泡水。他把瓶子放在亚当的赛车座椅上,还是拧松过的,还是柠檬味,瓶身上有时候会有马克笔写的字,“今天湿度高注意补水”或者“这瓶是我最后一瓶了你少喝点”。亚当接过来喝了,说谢谢,然后把瓶子放在工具箱上。不是以前那个放在杯架最显眼位置的瓶子——是放在工具箱上,和其他工具一起。
有一次卡洛斯在排位赛前给他递气泡水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亚当的手指。亚当接过瓶子的时候很快地缩了一下,很快,快到可能只有他自己做了这个动作,但他的身体语言太诚实了。他以前从来不缩。卡洛斯低头把瓶盖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等一下开会别迟到,然后转身走了。亚当握着那瓶被他拧松过的气泡水,站在赛车旁边,手指还没恢复温度。他刚才碰到的那个地方——指背,第二个指节还很凉,是瓶身上的水珠沾到了他的皮肤上。他把那瓶水放在杯架最深处,和之前几瓶还没喝的放在一起。他没有喝。
接下来的几周,卡洛斯不再给他带气泡水了。每天早上亚当走进P房,赛车上没有拧松了瓶盖的柠檬味气泡水。杯架是空的。
他没有问,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只是每天坐进赛车之前还是会往杯架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戴上手套,关上护目镜。引擎在耳膜里轰鸣,震动从底盘传进脊柱,五盏红灯熄灭的那一秒,他踩下油门,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冲进时速表的红色区间。在那之后,他们之间的互动逐渐变得简短,那些无意义的玩笑和随意的触碰,现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