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沉默了,手指在气泡水瓶的标签上无意识地刮着,纸质的标签边缘被刮出了一小道卷边。“开心。但那是因为我知道他会看那场比赛的回放。”
马特奥靠回椅背,叹了口气,说你看,问题就在这。你说那个杆位是因为你自己开得快还是因为他会看回放,你去年在银石拿第四那次,他排位赛撞了,正赛从队尾起步,全程没在你前面出现过一次。那场比赛你超了八个人,其中三个是你在刹车区硬吃掉的。你赛后跟我说那是你开得最爽的一场。那场他在哪儿?他在你后面,从头到尾。但你看不到他。你只能看到你前面的车。
亚当把水瓶放下,标签已经被他刮出一道很深的印子。他盯着桌上那杯被推到旁边、已经不冒泡的啤酒,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不追他我还能不能开赛车。不是因为我不想开,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在追他。把那个目标拿掉,我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东西。”
马特奥说那你就试试。剩下这几站,你就当给自己跑。不是因为卡洛斯·赛恩斯在那里,不是因为你想证明什么,就只是因为你坐在赛车里的时候不管前面是谁,你都会把油门踩到底。你本来就是个赛车手,不是因为他在你才开得快,是因为你本来就快。
亚当没有回答。他端起那杯已经变成常温的气泡水,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又放下来。窗外有摩托车经过,引擎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散。
马特奥陪他喝到很晚。他没有再提卡洛斯的名字,只是在聊以前街区的事:谁家小孩考上了大学,谁家的狗又跑丢了。临走的时候马特奥把账结了,把亚当的外套从椅背上拎起来递给他。
在酒吧门口他拍了拍亚当的肩膀,说,“你是阿连德家的小儿子,你从小就什么都想试,什么都没留下。但赛车这件事,你留下了。不是为了他,是你自己选的。也许你当初是因为他才走上了这条路,但这条路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一步一步开出来的。不要把所有的功劳都挂在另一个人身上,那对你自己不公平。”
亚当没有接话。他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最高,九月底的马德里晚上已经有点凉了。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暗着,他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擦了又停,停下之后盯着茶几抽屉看了一会儿。他知道那盒柠檬糖还在里面,密封包装还没拆,“Dolcezza al limone di Sorrento”这几个字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安静地对着抽屉底板发亮。
他没有打开抽屉。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弯腰拿起手机,打开和卡洛斯的对话框。里面的最后几条消息还是几周前的,卡洛斯问他周末去不去意大利,他说体能训练加了量,不去了。卡洛斯回了一个“好吧”。他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发了好一会儿呆。马特奥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追了这么多年到底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他是你赛车的理由。”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了。跟呼吸一样久,跟心率一样长。
他喜欢卡洛斯这件事,和他追着卡洛斯开赛车这件事,这两条线早就缠在一起,他拆不开。
但他知道一件事:就算这两条线永远拆不开,他也不会因此停下来。他不会再回到围栏边的看台上,仰头看55号赛车冲出最后一个弯道。他会一直在赛道上,在五盏红灯熄灭的同一秒冲进弯心。不管卡洛斯在哪支车队,不管他在不在自己的后视镜里。他是为了追赶那个人而出发的,但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可以重新为另一个目标而加速。
他拿起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盯着看了很久,又一个一个删掉。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沙发垫上,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