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轻手轻脚地把茶几边缘那瓶快要被踢下去的气泡水往里推了推,然后蹲下来,膝盖跪在地毯上,手肘撑着沙发扶手,看着亚当埋在靠垫里的侧脸。
这家伙睡着的时候和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说话简洁,笑得轻轻的;但睡着的时候那些防身的东西全卸掉了,眉头是松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脸颊上有一道被沙发靠垫压出来的浅浅的红印。他在卡丁车场上顶着那头金发冲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刀。
现在他窝在沙发角落里,几缕发丝随着呼吸的气流轻轻起伏,把窗缝漏进来的暗光衬出一种柔软的暖调。卡洛斯看着他在沉默中一寸一寸放掉紧绷的身体线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卡丁车场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画面:那时候他站在围栏边,也是这么安静,蓝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十几年过去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虎牙,哭的时候把脸埋进手里,生气的时候耳朵会红,睡着的时候躺在沙发的同一侧,和少年时期在他家过夜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亚当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指尖从他太阳穴滑过眉骨上方的皮肤时发尾跟着轻轻一颤。然后他好像没忍住,手指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只蜷在沙发角落睡着了就让人不敢惊动的猫。
他以前从来没有机会这样看着亚当——以前他总是被亚当追随着,眼中只有赛车。现在换他在沙发边上,右手小心地拨弄着那些被发胶揉得有点干的金色发梢,内心安静得像一块被温水慢慢浸透的海绵。
亚当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灵动的蓝眼睛还带着刚醒的雾气,睫毛上粘着一点眼角的碎光,倒映着卡洛斯近在咫尺的棕眼睛。他花了大概半秒从睡意里浮上来,然后就发现自己仰躺在一张熟悉的沙发上,面前是卡洛斯那张放大了无数倍的侧脸。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下,但后背已经抵着沙发靠垫退无可退,于是他只能眨了眨眼,看着那个悬在他脸上方的、正在用手指碰他头发的男人。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刚醒还是因为别的。
“……你怎么进来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卡洛斯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我有钥匙。你知道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会后悔。没等亚当问,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好几天的那些话一股脑倒出来——“你不要在意网上那些人说是我顶替了你,法拉利选了我不是你的问题,你比谁都配得上那辆红色的车。如果你是因为我……”他卡了一下,“如果你是因为我要来才不续约,那我——”
“卡洛斯。”亚当打断了他。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用手背揉了揉还有点肿的眼皮,然后抬头看着还蹲在地毯上、神情像是在向车队经理申请策略变更的卡洛斯。“我放弃法拉利,不是因为任何人。只是法拉利的策略组让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被折磨了。”
卡洛斯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真的?”
“真的。”亚当说,然后他难得地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笑了一下——有点无奈但又觉得卡洛斯很傻,“你以为我把法拉利让给你了?你真自恋。”
卡洛斯蹲在地毯上,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他站在那里悬了好几天的心,现在被一句话轻轻放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