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充满了活死人的地方,这双眼睛显得过于清醒了。
“简,你看错了吧?”亚撒凑近打量,“怎么看都是□□啊,胳膊细得跟芦苇似的,真能有反应?”
“谢谢你们。”假□□忽然开口,口齿清晰得让亚撒一惊。
“你真的会说话!”亚撒瞪大眼。
年轻人没理会他的惊讶,小口咬着面包,细细咀嚼。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不是□□。”他咽下食物,语气平静得不像身处地狱,“我没水肿,也没暴瘦,进营前就是这样。”
“怎么可能?”亚撒盯着他皮包骨的身子,“这明明是饿到极致的样子!”
“这是我的常态。”年轻人抬眼,声音弱得像低耗电器,“我代谢极慢,从小就这样。身体像冬眠的动物,一点点热量就能维持。”
“你混在□□里,的确不用干活。可配给只有不到一方的面包,连汤都没有。按最低代谢算,你撑不了多久。”亚撒无法相信,有人能靠这点面包活一天。
“活得了。”他又咬了一小口面包,脸上毫无波澜,“别说一份,半份都够了。对我而言,去工地上干活必死,待在这里,反而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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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从小就这样,是什么意思?天生的?”看着这个为了省热量,连眼皮都懒得抬的青年,谈笑简心里冒出一个贴切的绰号——呆木头。
“我的童年,就是一场漫长的饥饿训练。”呆木头慢慢咽下面包,平静地说起往事。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战败后,《凡尔赛和约》的巨额赔款压垮了德国。父亲撕碎报纸怒吼,说这是把他们当罪犯一样处置。
为赔款,货币彻底崩盘。1923 年,通胀到了疯狂的地步:一个鸡蛋八千万马克,一磅肉三十二亿,一磅黄油六十亿,一杯啤酒一亿五千万。
六岁那年,母亲贫病而死。父亲再婚,继母整日抱怨钱不够吃。
晚餐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午餐是硬如石头的面包屑,平时只能啃苦野菜。节日里零星肉末,是他仅有的美味记忆。
长期饥饿逼得他身体往极端方向进化:胃缩得比猫狗小,代谢比乌龟还低,几颗糖就能撑一整天。
哪怕后来经济好转,他依旧吃不下东西,始终瘦得只有皮包骨,父亲一直为此愧疚。
可谁也没想到,这副和平年代被视作发育不良的躯体,在奥斯维辛却成了顶级的生存天赋。壮汉们总是迅速枯竭,他却靠着极低的消耗,在地狱里苟且生存。
不止如此,继母的苛刻也让他习惯了逆来顺受。即便身陷奥斯维辛,他也只觉得不过是换个地方挨饿干活。家里要服从,这里也要服从,没什么区别。
听完这段离奇的经历,谈笑简和亚撒都沉默了。
“这么看来,这家伙对奥斯维辛的适应程度,简直高得惊人啊……”谈笑简摸了摸下巴,由衷赞叹。
“家里怎么可能和集中营一样?集中营明明变态多了!”亚撒不禁拉住了呆木头,神色满是荒谬,“你们被塞进牲口专列,没吃没喝只能站着,不难受吗?”
“至少有火车,总比走路强。”呆木头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下了火车呢?德国人抢光值钱的东西,这难道不是抢劫吗?”
“可以理解,集中营有规章,禁止买卖活动,就得遵守。”
“关起来剃光头、做苦力,甚至被虐待,这些你也能理解?”
“剃光头方便干活,我一个男人,没什么。”呆木头依旧平淡,“工作没做好,被打也正常。”
“那毒气室、焚尸炉呢?死掉的同胞呢?你总不能接受杀人吧!”亚撒几乎吼出声。
“我不能接受。”呆木头轻轻摇头,“但没办法,谁死谁活都是命数,不是我应该操心的事情。”
亚撒失语了,他看着呆木头,就像看着一个异种生物。
“上帝啊……”亚撒转过头看向谈笑简,表情这辈子都没这么复杂过,“我收回我的话,这家伙简直就是为了集中营而生的怪物。从某种角度看,他比你还强。”
“确实很强,每天一份面包就能活。”谈笑简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
“不是一份,是半份。”呆木头伸出手,把手里剩下的半份面包递给谈笑简,“我吃不下了。你帮我抢回来的,给你。”
两人都愣住了。
在这个为了抢一口汤能打破头的地狱里,竟然有人因为吃饱了,就主动让出属于自己的食物。
“我一直都是这么活过来的,进来之前也差不多。”看着两人不可置信的眼神,呆木头只得再次开口解释,“我刚才说过的,几颗糖就能顶一天。”
谈笑简盯着呆木头递过来的面包,目光锐利起来。
既然这里有个半份面包就能活的低能耗者,那多出来的半份……
“亚撒。”谈笑简忽然开口。
“干嘛?”亚撒还沉浸在震惊中。
“大块头有救了。”谈笑简捏着那半片面包,看向一旁的呆木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横空出世的珍宝,“我们找到了一个长期供给的移动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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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段历史:
□□不是活着的生命,也不是死去的生命,而是活死人,是非人的存在物。
——《奥斯维辛的剩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