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省吧,就算你们的责任对半,也都是死刑。”弗拉格声音冰冷,“上个月有个护工打碎一支注射器,当天就被拖去 11 区黑墙枪决了。你毁的是展示陈列器械,罪更重。”
汉纳脸色惨白,他当然记得那件事,因为那个被枪毙的护工,就是28区医院的!
“不!我不能一个人死!!”他像疯狗一样扑向谈笑简,揪住衣领,眼球暴突,“是你害我!要死一起死!!”
谈笑平面不改色,看向弗拉格:“我记得,你手里也有一把外科宽刃刀,对吗?”
弗拉格一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偷梁换柱?”
汉纳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噗通一声跪倒在弗拉格面前,毫无尊严地哀求:“弗拉格!救我!只要我不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弗拉格厌恶地瞥了眼汉纳,又看了看机灵鬼和亚撒,最终长叹一声:“我可以帮你圆过去。但从今往后这几个人,你一根手指头都不准碰。还有,机灵鬼袋子里的东西,你什么都没看见,明白吗?”
“明白!我明白!”汉纳拼命磕头,“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们在 28 区怎么都行,我绝不插手!”
为了保命,几分钟前还手握生杀大权的卡波,竟爬过去把散落的食物一一捡起,擦干净灰尘,小心装回麻袋,毕恭毕敬地递还给机灵鬼,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您的晚餐,请收好。”
机灵鬼抱着失而复得的麻袋,只觉得荒诞至极。
第二天一早,党卫军医生走进诊疗室,看见弗拉格正在清扫最后一点玻璃碎片。
“怎么回事?”医生皱眉。
弗拉格直起身,神色平静:“报告长官,昨晚气温骤降,陈列柜玻璃老化自爆,我已经清理好了。”
医生随意看了眼残破的柜子,器械一件不少:“知道了,我待会给总务处打电话,换个新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化解了一场足以让几人丧命的危机,连着地上的碎玻璃一起,扫进了诊疗室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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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亚撒和谈笑简进28区的第三天,也是他们能留在医院的最后一天。
今晚,他们的号码就会从医院名册转回原来的营房,重新一头扎进集中营永无止境的苦役里。
两人都是特遣队出来的,搬尸体这活儿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一整天下来,他们帮机灵鬼把护工的活儿打理得井井有条,又一起在地下室吃吃喝喝,时间一晃就到了傍晚。
五点,三人跟着其他护工把尸体从地下室抬到院子,交给前来收尸的特遣队。卡车装满,渐渐驶远,离别的时间也近在眼前。
“饿不饿?要不要带点走?”机灵鬼从地下室抱出一堆吃的,生怕他俩回去挨饿,“明天就要回去熬日子了,再吃点,多攒点力气。”
“不必,已经够了。” 亚撒眼底藏着一丝暖意,“能在这儿遇见你,吃上几顿安稳饭,就已经很好了。”
“多大点事,我可是黑三角,请朋友吃顿好的,不是应该的?”机灵鬼摆摆手,半句没提自己冒的风险。
院子变得一派安宁,门口那锅罂粟水还在小火慢熬,白烟袅袅。枯树下,空出来的尸体推车一排排静静停着,等着明天新一轮的死亡。
三人忽然成了被时间暂时遗忘的人。
机灵鬼大大咧咧伸了个懒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谈笑简坐上堆起的木箱,一条腿盘着,一条悠闲垂落;亚撒挨着两人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向天空。
天边染开一片酡红,云霞翻涌,仿佛要将人间的苦难燃烧殆尽。
破碎的火烧云与地平线交会,形成天然的承载结构。宏伟的景象给人一种错觉:天空越是辉煌灿烂,越显得土地上的苦难微不足道。
“真他妈离谱。”机灵鬼眯着眼,声音里没了平日的油滑,只剩一声轻叹,“这世界怎么能该死成这样,却又美好成这样?”
他从口袋摸出一只斑驳的口琴,在衣角蹭了蹭,凑到唇边。
悠扬又带着点忧郁的调子飘了起来,飘过院子,飘过地下室,飘过铁丝网,飘向谁也回不去的故乡。
亚撒恍惚了一瞬,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同样的夕阳挂在学校钟楼边,落在回家街道的尽头,意味着放学、晚饭,和母亲的拥抱。
而此刻,残阳如血,照着这座人间坟墓,又把漫天云霞烧得流光溢彩。命运是如此宏大冷酷,随手就能碾碎万人性命,却也会在这样的片刻,从指缝漏下一缕温柔的余晖。
在这片足以吞没一切的苍茫里,亚撒忽然感到巨大的恐慌,觉得自己像是一粒灰尘,随时会被这阵风吹散。
他不再看天,转头望向身边的人。
晚风拂过,橘红色的光落在谈笑简侧脸。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眸,被晚霞映得发亮,像两块在火里融开的琥珀。
谈笑简似是察觉到他的不安,缓缓侧过头,目光安静落下。
一瞬间,漫天云霞都淡了。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的……
亚撒微微仰头,金绿色的眼里盛满晚霞,像一只祈求神明垂怜的小鸟。他声音轻得像梦呓:“一直在一起,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谈笑简看着他,漆黑的眼眸在暮色里格外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亚撒被风吹乱的发梢,轻声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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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段历史:
有天傍晚,我们已经捧着汤碗,疲累万分地坐在茅舍内的地板上休息,一个难友冲进屋里,叫大家跑到集合场上看夕阳。
于是大伙儿都站到屋外,看到西边一片酡红,朵朵云彩不断变幻其形状与颜色,整个天空真是绚烂之极,生动万分。
相形之下,灰黑的破茅舍显出强烈的对比。泥泞的集合场上,大大小小的坑洼则映出灿烂夺目的晓天。
大伙儿屏息良久,一个囚犯才慨然一叹:“这世界怎么会这么美啊!”
——《活出意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