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闲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背影消失在云层的尽头,念珠在指尖转了一圈。“她还会回来吗?”
“会的。每年这个时候,她都会来。来了三年了。第一年,她没有喝茶。第二年,她喝了,但没说话。今年,她说了谢谢。”云婆婆低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明年,她可能会说更多。不急。茶凉了可以再热,人走了可以再来。只要她还记得这里有一杯茶等着她,她就会回来。”
第二位客人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像是被勒住脖子的那个人。她的身体半透明,但比之前那位年轻女人更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你好。”云婆婆给她倒了一杯茶,“从哪里来?”
“从办公室来。”中年女人的声音像隔着一堵墙传过来的,“一个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我做了二十年,每天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看同一块屏幕,回同一封邮件。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但我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之后,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停下来之后,你可以来这里喝茶。”
中年女人苦笑了一下,“喝茶能解决什么问题?”
“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云婆婆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但你可以一边喝茶一边想问题。想不出来也没关系。茶不会催你。”
中年女人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茶汤是琥珀色的,透明清亮,倒映着天空的云。她看着那片倒映在茶汤里的云。
“我以前想当一个画家。”她忽然开始怀念。
“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说,画画能当饭吃吗?我说不能。她说,那就去学会计。我就去学了会计。学了二十年会计,做了二十年会计,画了零张画。”
云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喝一口自己杯里的茶。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听她的话,我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中年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捧着茶杯的手。那双手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颜料,没有铅笔灰,没有任何一个画家的痕迹。
“会不一样。”云婆婆说,“但不一定更好。”
“什么意思?”
“当画家有当画家的苦。颜料很贵,画卖不出去,没有人理解你在画什么。你会怀疑自己,会觉得自己选错了,会半夜爬起来把画撕掉。那条路也不容易走。”云婆婆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重要的是……你选了哪条路,就把哪条路走完。走完了,才有资格回头看。”
中年女人听到这段话端起茶杯,把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遇到了水。
“这杯茶好喝吗?”云婆婆问。
“不知道。喝太快了,没尝出味道。”
“那就再来一杯。”
云婆婆又给她倒了一杯。这一次,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学着品茶,也像在学着品自己的人生。
“有味道了。”她说。
“什么味道?”
“苦的。”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