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又喝了一口，抿了许久，“……甜的。很淡，藏在最底下。如果不细品，根本尝不到。”

云婆婆笑了：“那就是了。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苦。甜的藏在最底下，你得慢慢品才能尝到。”

中年女人把那杯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领带。领带还是很紧，但她没有松开。也许她回去之后还是会做同样的工作，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看同一块屏幕，回同一封邮件。但她知道那杯茶的味道了。苦的，但底下有甜的。很淡，但存在。

第三位客人是一个小女孩。她的身体几乎不透明，和其她客人不一样。她像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人。她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她走到长桌前，踮起脚尖，看着桌上的点心，眼睛亮晶晶的。

“你好。”云婆婆蹲下来，和她平视，“从哪里来？”

“从家里来。”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苹果被咬了一口，“妈妈在睡觉，我一个人跑出来了。”

“你一个人跑出来，妈妈醒来会担心的。”

小女孩低下头，用脚尖在云层上画圈，“她不会醒的。她睡了好久好久了。家里人说她生病了，要睡很久才能好。但我觉得她们在骗我。她不会醒了。她们只是不想让我难过。”

云婆婆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桌上拿起一块饼干，递给小女孩，“吃吧。这是蜂蜜饼干，很甜的。”

小女孩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她说，语气里没有高兴。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眼眶正酝酿着眼泪。

“妈妈以前也给我做饼干。比这个好吃。这个太甜了。”

“那下次我少放点蜂蜜。”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云婆婆，“你这里可以许愿吗？”

云婆婆摇了摇头：“我这里不许愿。许愿要去教堂，去寺庙，去流星划过的夜空。我这里只喝茶，吃饼干，看云。”

“那我想妈妈了怎么办？”

“想妈妈的时候，就抬头看云。你看那片……”云婆婆指了指天空深处一片很薄很薄的云，“像不像你妈妈的脸？”

小女孩仰起头，看着那片云。云很薄，薄到几乎透明，边缘被风吹得散开，像一张慢慢模糊的照片。

小女孩一直看着那片云。

“……像。”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在看你。”云婆婆说，“她一直在看你。只是你看不到她。”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她转身，朝云层的边缘跑去。跑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云婆婆一眼，“我下次还来。你少放点蜂蜜。”

“好。”

小女孩跑远了，消失在云层的尽头。阮星窈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眼眶有些红。

“她会没事的。”云婆婆说，像是在对阮星窈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孩子比大人想象的要坚强。因为她们还不知道‘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