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闲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十七岁或十八岁的阮星窈对着屏幕上的自己说话。她的念珠在手腕上震动,它在共鸣。那些被她遗忘的、被剥离的、被送到记忆画廊挂在墙上积灰的瞬间,此刻正在她面前重新活过来。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
画框上的锁芯又发出了咔哒声。虞知闲被推出了画中的记忆,跌回到长廊里。她扶着墙站稳,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Y钥匙。钥匙柄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慢慢变暗。每一幅画只能被打开一次。一次之后,钥匙上的光就会消失。她看了一眼钥匙柄上剩余的光点,还有很多。还有很多幅画等着她打开。
阮星窈用R钥匙打开了离她最近的一幅画。画框的锁芯转动,她被吸入画中。
她跌进一个白色的房间。房间很大,大到说话会有回音。墙壁是白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地板也是白色的。房间中央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她的手腕上有一串念珠,十八颗,每一颗都完好无损,没有被送出去过。
是虞知闲,更年轻的虞知闲,比阮星窈在监控屏幕上看到的那个更年轻。可能是十九岁,可能是二十岁,可能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被送进医疗舱、还在昏迷中的虞知闲。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数据面板。她的脸很模糊,阮星窈看不清她的五官,但她能感觉到她毫无波澜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次、已经不会再有情绪波动的事。
“S-007号样本,记忆剥离程序准备就绪。”女人对着数据面板说,声音没有感情,像机器在读取数据,“剥离内容:与观察员R相关的全部记忆。剥离原因:样本接触了系统核心代码,需清除相关记忆以防止信息泄露。”
床上的虞知闲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观察员R是谁?”她问。声音很稳。
女人没有回答。
“你们要剥离我的记忆,至少应该告诉我,我要忘记的人是谁。”
女人依然没有回答。她在数据面板上点了几下,床边的仪器开始发出嗡嗡的声音。虞知闲的手腕上出现了一圈银白色的光,光从手腕向手臂蔓延,向肩膀、向胸口、向头部。那是记忆剥离的过程……提取。那些记忆会从她的意识里被抽出来,压缩成一颗很小的、透明的珠子,被送到记忆画廊,挂在墙上,等人来认领。
虞知闲闭上眼睛。光蔓延到她的额头的时候,她忽然又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告诉她,”她说,“我不是故意忘记她的。”
光吞没了她的意识。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像睡着了一样。床边的仪器停止了嗡嗡声。白大褂女人收起数据面板,转身离开了房间。门关上的时候,回音响了很久。
阮星窈站在房间的角落里,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的虞知闲。她想走过去,想握住虞知闲的手,想告诉她“你没有忘记我,你的记忆被剥离了,不是你的错”。但她的脚动不了。旁观者不能干预,不能改变,只能看见。
她看见了。
画框的锁芯转动,她被推出了画中的记忆,跌回到长廊里。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虞知闲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阮星窈颤抖的背上。和在音乐盒小镇的白花旁边一样,和在时光照相馆她母亲的信前面一样,和在每一个阮星窈需要有人在她身边的瞬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