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余春大跨步上了楼梯,走到江惟身旁,“我帮你拿吧?”
江惟回过神,赶紧低下头,不想让余春看到眼里的慌张和痛楚:“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你都累成这样了。”余春伸出手,要从他左手把行李箱拿过去。
江惟束手无策,在余春即将碰到他的刹那,他松开右手的袋子,将余春的手打开,有些失控地朝余春喊:“说了不用!”
话音落下,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表现,羞红了脸,再次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一个人就行了。”
余春愣愣地回答:“哦……哦,好。”
江惟去提被放在地上的被褥,第一下手滑,没提起来,提了第二下。随后他狼狈不堪地踩上楼梯,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往下走。
楼梯转角的平台上,他把视线放得更低,不敢让上面的景象出现在余光里。他怕余春还在看他,也怕余春不再看他。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宿舍楼,正想往妈妈的方向走,又听到背后有人喊:“江惟——!”
他回头,看到朝他跑来的余春。
余春跑到他面前,环顾四周,似乎是在确定有没有人。江惟往妈妈的方向挪了挪身体,挡住余春看向妈妈的视线。
周围没人,余春问他:“你是要换宿舍吗?换到哪栋楼?”
江惟把握着行李箱和袋子的手松开,沉默地低头。
他老是低着头。
“不想跟我说吗?是不是怕我告诉你们班的人?”余春笑了笑,“那就不说吧,只要你新宿舍比现在这个好就行。”
江惟闭了闭眼,深呼吸,接着,用打颤的、细若游丝的声音说:“……不是的”
“嗯?你说什么?”余春没听清。
“我不是换宿舍。”江惟把口袋里的回执掏出来,自取灭亡般伸到余春眼前,“我要退学了。”
余春瞪大双眼:“什……什么意思?”
“我要退学了。”江惟重复道。
长久以来,这五个字一直在他的身躯里回荡,脑海里、心脏里、眼睛里、肠胃里、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刻写着这简短的字句,映射着强烈的感情。今天,他终于把它们说出来,带着一种无人能理解的,自甘堕落的怨恨和快感。
余春拿过回执,江惟看到回执在轻微地抖动,现在没风,是余春的手在颤抖。
余春的五官也在颤抖,瑟缩得像经历了数九寒冬,眼里的惊愕和缺憾开始还清楚分明,在某一瞬间,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蒙上了一层水雾。
余春哭了。
江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余春就一把抹掉眼泪,对他说:“对不起,江惟,对不起。”
这道歉让江惟感到战栗,他的面颊剧烈地抽动了两下,接着他从余春手里拿回回执,用来缓和自己的颤抖,再然后,他才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人?
余春伸出手绕过江惟的双肩,紧紧抱住他:“你肯定很累吧,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惟趴在余春肩头,双手无措地贴在身侧,垂落的弧度宛如此刻从他眼角滚落的泪珠。
他不想哭的,可他忍不住。他觉得自己好奇怪,从前那么痛苦那么难过的日子都哭不出来,为什么在感受到温暖的时候,会接连两次落泪。
余春吸了吸鼻涕,松开他,问:“我的微信……你会删吗?”
“……”江惟再一次低头,“不会。”
“不要删,好吗?”余春握住江惟的手,两人的手掌以相同的频率颤抖着,“我想跟你有联系。”
“嗯。”江惟盯着交叠的双手,点头。
“退学之后你有……什么打算?”余春说。接着,他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话不好,立刻找补道:“没有也没关系,不要勉强自己。”
天很黑,江惟看着余春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春松开他的手,又问:“你家住哪里?是不是青城?我没记错吧?”
这句话让江惟感到有些恍惚。
军训结束后那个周末,江惟回了次家,在家里向爸妈抱怨舍友,说他们中午在宿舍吃饭还不开窗,爸妈却说:“我们以前吃饭也不开窗啊,没那么大味道吧。”
那个周末,江惟过得很不愉快,跟爸妈说的话很少,星期天吃过午饭就回了学校。
周一早八上数分,他去得很早,七点半就到了教室,坐在侧边靠墙的位置,看了会儿课本,然后趴在桌子上睡觉。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坐到他旁边,便直起身子,想把桌上的书往自己这边移一些,以免挡到别人的位置。然后他看见,坐他旁边的人是余春。
“我是不是吵醒你了?对不起对不起。”余春忙跟他道歉,脸上挂着歉疚的笑。
江惟摇摇头:“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着。”
“哦哦,好。”余春从自己包里拿着书,“你周末去哪里了?我去你们宿舍没看到你。”
江惟没问余春去他们宿舍干什么,只回答:“回家了。”
“你家住哪来着?是不是青城?”余春问他,“我好像听你说过。”
军训的时候有人聊过彼此的高中,当时江惟被问到,他母校并不出名,因此他不好意思说,只随便说了一句“青城一个私立高中”。
“是。”江惟心里泛起一阵静悄悄的开心,像春雨后冒尖的竹笋。
“我家也住青城。”余春笑着,虎牙露出来,“有空我去找你玩啊。”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后来江惟忍不住,用开玩笑的口吻向余春抱怨了自己的舍友。余春听了,很认真地说:“这是真的很讨厌,你要不试试直接跟他们说?就说他们吃饭味道太大,有点难受。”
“好。”
江惟点点头。
“你没记错。”他看着夜幕下的余春,觉得余春眼角的泪水就像星星,“就住青城。”
“那我……那我有空去找你。”余春吸了吸鼻子,“你别不见我。”
“嗯。”江惟又一次点头,他不忍心再看余春哭泣的样子,转移话题道,“你回来是干什么?”
“来拿作业的。”余春说着,有些后怕,“幸好,幸好……”
他没说幸好什么。
江惟也没问。虽然那不言而喻。
“那……那我走了。”江惟朝身后看了看,“我妈妈还在等我呢。”
余春的眼里又一次盈上几滴泪水,他抬手抹掉,说:“嗯,快走吧,这里很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