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惟在街上走了一圈。
招人的店家不多,只有一家奶茶店和一家面馆。他搓了搓手指,走进那家面馆。
面馆老板叫赵平——江惟爸爸的手机里有他的微信,备注就是赵平——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据说之前有过老婆,但是离婚了,孩子归女方。
店里没人,赵平正在柜台后看手机,听BGM像是那种热舞视频,见江惟走进来,隔着玻璃窗问他:“是你啊,要吃什么?”
江惟咬了咬下嘴唇,回头往门外看了一眼,小声说:“我……我不是来吃东西的。”
“那是来干嘛,你家没盐了?还是酱油?醋?”赵平问,“我这儿挺多的,你给你妈拿一点回去。”
江惟摇着头,走到玻璃窗旁边,嘴巴对准窗上那一个小小的开口,把全部声音压在这个半圆里:“我是想问问……我能不能在你这里工作?”
“什么工作?”赵平关掉手机,扣在桌面上,不解地看着他。
江惟视线低垂,柜台下的双手紧张地攥成拳,拇指在食指的第二关节上用力地按压着,按到泛白。他像咽下一颗石头般咽下一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就是……你不是在招服务员吗,我能不能来?”
他的动作很用力,声音却截然相反,彻彻底底地颤抖着,微弱得不成样子。
赵平皱眉看他:“你是说寒假吗?那得看我到时候还招不招人了。”
“不是,不是……”江惟强忍着心里巨大的恐慌和无措,“不是寒假,是……从明天开始。”
“嗐去,开什么玩笑,你不是在外地上学吗?”赵平笑起来,拿起手机,准备开机继续看,“怎么可能来给我打工?”
“我没有上学了。”江惟抬起头,双眼充满局促和悲伤,“我以后都不上学了。”
赵平握着手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出现巨大的疑惑:“什么叫你不上学了?”
“我退学了。”江惟惨然地说。
一瞬间,空气沉静下来,四周不再有一丝一毫的声音,江惟的世界被隔断,五感霎那消失,只剩一片绝望死寂的漆黑笼罩着他。
他用力闭上双眼,双手撑住柜台,瑟缩地站立着。
良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他从漆黑中挣扎着逃出,感受到自己剧烈跳动着的心脏。
接着,他听到“啪嗒”一声,是赵平的手机掉在桌上,然后是赵平的问句:“退学了?为什么?”
江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里的嗡鸣,说:“读不下去,就没有再读了。”
说完,他低下头。背后店门大开,蓦地吹进一阵寒风,钻进他的衣服,沿着他的脊背攀升,让他不住地发抖。
“你爸妈知不知道?”赵平站了起来,“他们同意你退学吗?”
“……他们知道。”江惟不敢抬头。
从赵平身上,他感到一种迟来的威压,不像山,像锤头,一下又一下地锤击着他的大脑和心脏,让他遭受不可磨灭的钝痛。
他连呼吸都在颤抖,用最后一点胆量,企图将话题引回先前的位置:“所以……我能在你这里工作吗?”
他没抬头,也就看不到赵平的表情,不过四周迟迟没有声音,从这长久的沉默来看,大概率是失败的。
“唉。”赵平叹了口气。
江惟的手依然在颤抖着,四肢也变得瘫软,眼前的地面恍惚间变换成自己家店里的模样,他想起了爸爸叹的那口气。
“我得考虑考虑啊……”赵平再一次开口,声音听起来很为难,“也怪我没写清楚,我这个岗位是优先招女生的,而且要二十二岁以上。”
江惟将双手挪到身前,无措地捏着自己的指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么具体的要求,为什么不早点写出来?
为什么要让他白跑一趟,把自己退学的事情告诉别人?
以后赵平会怎么跟别人说?
“要不你去其他地方试试?我这里应该是要不了,不好意思哈。”赵平说着,重新坐下,拿起被扣在桌上的手机。
江惟抬起头,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看到赵平已经专注地将目光投向手机里跳舞的女主播,便什么都没说。
他感到有些可笑,也有些难过。
退学这件事,对他们家来说,是遮蔽了天空,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乌云,可对外人而言,可能并不重要。
不,不是可能,本来就不重要。
没有人会为别人的事情难过太久,他们虽然是街坊,但也只是泛泛之交,感情并没有深厚到同哀戚的地步。他站在柜台前痉挛颤抖,落到赵平眼里,只不过是一出真情实感的独角戏。虽然他的痛苦千真万确,但并不值得赵平掉一滴眼泪,甚至不值得他把视线从女主播的身体上移开。
除了,除了余春。
余春的哭泣,也是千真万确的。
江惟抹了把脸,转身走了出去。
他想,还有一家奶茶店呢,就算奶茶店也成功不了,他还可以去周边看,一百米、五百米、一公里……总会有招人的店家的。再不济,他还能进厂,厂里很多员工跟他差不多大,刚成年就出来了,他也可以的。
而且,苦中作乐地说,他还可以把这段经历写进文章里,虽然……虽然他的文章没几个人看。
他站着吹了会儿冷风,吹到手有些凉了,才往奶茶店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