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身影。
林恪缓缓站起了身。
沈砚猛地转头,死死地看向他,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暴躁,更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愕的慌乱。
“你没必要……”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恪没有理会他话语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沈砚清晰的身影。
“第一,”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接手项目初期,我对刚果(金)当地的部落冲突历史、各派系势力的利益诉求,以及周边国家的矿业博弈格局,都做过深入研究。或许,能为您提供一个不同于纯商业角度的判断。”
他没有说自己曾经处理过多少次比这复杂百倍的邦国纷争,只是用最客观的理由陈述。
“第二,‘启明星’项目前期的所有合规审查文件、资金流转账目,都是我亲自经手复核的。对方既然从承包商这里下手,必然会在账目和合同上做文章。我最清楚,哪些环节可能被他们利用,也最清楚该从哪里找到反击的证据。”
沈砚的心脏,随着林恪的话,一寸寸收紧。
“第三,”林恪顿了顿,声音更低,却也更清晰,仿佛是贴着沈砚的耳膜在说,“您需要一个能在极度混乱中,依旧保持绝对清醒,并能精准执行您任何命令的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沈砚看着林K那双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深邃的眼睛。
那里没有了前两天的赌气和疏离,没有了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硬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
以及,在那理性的最深处,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担忧。
他说的每一条理由都无懈可击,都直指核心。
沈砚更明白,林恪坚持同行的最深层原因——他不放心。
他不放心自己这个冲动易怒的“主人”,一头扎进那个布满陷阱的泥潭里,被人撕成碎片。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灼热的电流,猛地击中了沈砚的心脏。
混杂着一丝久违的暖意,和一种更深的、对未知的焦虑。
他盯着林恪看了许久,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好。”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到了那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重新夺回掌控权的宣告。
林恪微微颔首,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当然。您是决策者。”
会议结束,高管们带着满腹的震惊与担忧,脚步匆匆地离去,整个顶层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氛围中。
林恪没有回自己的临时办公室,也没有去收拾行装。
他直接走进了沈砚那间已经两天没有踏足过的书房。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味,混杂着主人未散的焦躁气息。
林恪径直走到那台属于他的加密电脑前,开机,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
屏幕亮起,一份被标注为“绝密”的档案被调取出来。
那是一幅刚果(金)及周边地区的详细势力分析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标记,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当地政府军的控制区、各派叛军的活动范围、周边几个大国的军事基地、以及各大跨国矿业公司背后的资本派系……
沈砚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恪的背影挺直如松,专注地凝视着屏幕,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将地图的某个区域不断放大。
“这些资料,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沈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
林恪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地图上一个用暗红色标记出的坐标点上。
那里,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影子公司,毫不起眼。
“一直在准备。”
林恪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先生,我们这次要去的,可能……不止是一个商业战场。”
他的手指从那个坐标点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地图边缘,一片广袤而混乱的区域。
那里,是沧澜旧土的方向。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不起眼的影子公司,其背后一条隐秘的资金链,最终指向的,正是三年前资助沧澜叛军的海外黑金网络之一。
国仇,家恨。
商业围剿,政治阴谋。
所有线索,都在这个遥远的、混乱的异国他乡,交汇了。
这趟浑水,比沈砚想象的,要深得多。
沈砚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的复杂标记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无比。
他看着林恪的侧脸,在电脑屏幕幽蓝的光线下,那线条显得愈发冷硬和清晰。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所以为的“了解”,是多么的浅薄。
眼前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管家。
他是一座冰山,自己看到的,永远只是海面上的那一角。
而此刻,为了自己,这座冰山,正主动向他露出了海面之下那庞大、锋利、且危机四伏的真实面貌。
沈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问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覆盖在林恪停留在触控板上的手背上。
林恪的手指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
“丽莎已经订好了航线,”沈砚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先飞肯尼亚内罗毕,那里的机场相对安全,‘雷’的人会在那里跟我们汇合。你……”
他停顿了一下,手掌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肌肤传递过去。
“去把你的东西收拾好。只带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