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傍晚,天穹稠丽,车流如海,玻璃折射粼粼的碎光。
正是高峰期,每一个红绿灯前,几乎都排列着看不见尾的车辆,缓慢蠕动。
贺闯有心显显自己的车技,但面对京海的车况,也无可奈何,手指敲着方向盘,越敲越快,嗒嗒声急凑。
厉观澜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气定神闲凝望窗外的风景。
贺闯难以驯服的野性和侵略性十足的气势,一寸一寸朝厉观澜挤压,让厉观澜浑身上下都排斥地紧绷着。
他对自己的后续计划,不仅产生丝丝动摇。
这车到底要堵到什么时候?!该死!
“喂!”绿灯亮起,车辆缓缓通过,贺闯单手转动方向盘,斜一眼副驾养尊处优的男人,“我要换条路,告诉你一声,别以为我要绑架你!”
厉观澜警惕道:“走哪条路?”
贺闯冲他咧嘴一笑:“能跑起来的路。”
“不行。”厉观澜一口否决,“就走这条。”
贺闯故意撅起嘴巴,哼哼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车在手,总之我说了算!”
“……”厉观澜手指摩挲另一手的掌心,侧头盯他两秒,思考这人为何如此欠打。
“你别瞪我,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咱俩可在一辆车上,再说……”他降下车窗,热风吹来,吹乱他额头卷发。
他看一眼后视镜,笑着说:“你那保镖也跟在后面呢!”
小吴开着贺闯的跑车,在车流中闪闪躲躲,但车身颜色亮眼,实在不适合潜伏。
厉观澜打开上面的拉手,伸手拉住,一言不发,实际在心底狠狠咒骂做事混账的贺闯。
贺闯开车离开主干道,猜不透厉观澜在想什么,敢让他当司机,就是羊入虎口。
一脚油门踩到底,轰鸣声渐起,黑色轿车嗖地冲向远方。时而漂移变道,时而加速疾驰,时而急刹突袭,任性至极。
开到车辆稀少的路段,贺闯降下所有车窗,热风呼啸而入,厉观澜整齐发型,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斜垂在额头,年轻柔软许多。
他面不改色,直视前方,紧紧咬着牙关。
前方景色猛然撞进视野,又纷纷如幻影般后掠。
贺闯把车开出市中心,尽拣些孤僻马路飞驰。
两旁树木茂盛,林荫遮盖住天幕,投下大片浓绿,橘红色余晖在身后的天边,拉出一条艳丽的色带。
厉观澜滞闷的情绪被热风卷散,一种久违的,几乎陌生的情绪,如清澈的水流,缓缓注进他心中,眼底只有海潮般涌上的绿色,他竟然舒了一口气。
贺闯点开一首歌,传出优美高雅的钢琴曲,他不满意切换下一首,依旧大差不差。
“观澜哥——”贺闯顶着桀骜张扬的帅脸,夹住嗓子,慢悠悠道:“你这人好无趣啊,听钢琴喝咖啡,一点激情也没有。”
“……”厉观澜蹙起眉头横他一眼,“闭嘴。”
“言论自由是基本人权。”贺闯加快车速,偏头笑着说:“厉总,你不会不知道吧?”
厉观澜冷笑:“你自由的冒犯了我的人身权。”
贺闯扬声长笑,一条手臂搭在车窗外。
厉观澜只觉得吵闹。
绿色浪潮滚滚不绝,热风似乎有了轮廓,暖融融的,滑过手掌。
两个小时后,车停在地下车场。
两人下了车,贺闯伸手捞过后排的书包,甩在肩膀上,绕过车头,走到厉观澜身旁,特意扫一眼那双西装裤包裹的长腿,一点没有打颤的意思,笔挺有型。
“你住哪一层,我送你过去。”
厉观澜摆手,“不用,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你那小保镖还没跟上来,我左右还得等,不如送你上去。”贺闯想了想,继续道:“你仇家好像挺多,万一这段路有什么三长两短的,那我也有责任啊。”
“……”厉观澜义正辞严告诉他:“我没有仇家,我做的是公平公正的生意。”
贺闯嗤笑一声。
“贺闯。”厉观澜叫他一声,面色冷冷淡淡,但贺闯立即感觉出不同寻常的意思。
厉观澜有一双浅褐色瞳孔,明明是无害温和的颜色,可他长相华贵,眉目浓重,积威甚重,让那双湛亮的瞳孔,射出锋锐威严的光芒。
他考虑两秒,道:“我想以前对你有一些误解,现在看来,你并不像我说的那样……欠佳。”话语稍顿,换成较温和词汇,“那天多亏你帮我制伏绑匪,谢谢,另外,之前对你多有唐突和冒犯,我也该说声抱歉。”
“……”贺闯狐疑盯着他,半晌,挑眉道:“你没事吧?”
他靠在车身上,双手抱臂,一脸“吃错药了吧”的表情。
“我说,你是不是记恨我故意飙车,看你出丑啊!”贺闯越想越觉得应该是这样,“故意说这些,让我放松警惕,之后出其不意,打我一闷棍?”
厉观澜略感诧异,贺闯没有他所想的愚蠢好骗。
“以我的能力,想处理你何必大费周章。”他勾起唇角,又露出惯有的嘲讽神气。
贺闯眼皮一耷拉,“你自信的有点过头了。”又有一辆豪车亮着车灯,开进地下车场,他目光看了过去,哼哼笑道:“告诉你吧,我最近已经熟读《孙子兵法》,想诈我,门都没有!”
“走吧,送你上楼!”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目光玩味瞧厉观澜一眼,直起身,往电梯厅走去。
厉观澜眼神一沉,不信自己治不了这个混不吝的纨绔。
抄起长腿,跟了上去。
“喂,我有必要和你说一声。”电梯中,贺闯往厉观澜身旁挪一步,又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果木香。
厉观澜偏过脸,双手插在裤兜,长长的睫毛冷漠垂着。
“我也不是非要拉着你飙车,唔……”他使劲抿下唇,“好吧,这样说不对,我带你出去飙车,也不是全是捉弄你。”
“你怕我跟你哥告状?”厉观澜从他半遮不遮的话语里,一语中的。
“……”贺闯笑起来,身子一歪,与厉观澜面对面,“啊,是这样没错,你听我说,你一上车,脸就拉得跟面条一样长,我看你心情不好,才想带你出去兜风的。”
他笑起来会故意露出左边的小虎牙,看起来乖巧懂事,似乎只是开了一个为逗你开心的恶作剧。
厉观澜冷冷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怎么会?有句话,你倒是点醒了我,秦桧都能有三个朋友,而我一个没有,看来在为人处世方面,我确实有些自己发觉不到的问题,我想第一个就是,学着包容旁人无意的错误……”
贺闯听他说完,脸上又显出茫然和怪异的表情,半晌无话。
楼层一梯一户,出了电梯,就是正门。
厉观澜站在门前,没有开锁的意思,扫一眼手机,道:“你走吧,小吴已经过来了。”
“……”贺闯一噎,幽幽道:“都到门口了啊?”
“嗯,我可以确定,里面没有我的仇家”厉观澜实事求是道。
贺闯佩服至极,活该这人没朋友啊。
把书包换到胸前,手拍打两下,不满地笑了笑:“好吧,再见了观澜哥——”
潇洒挥手,转身走上电梯。
梯门逐渐闭合,厉观澜修长挺拔的背影,脱离他的视野。
贺闯嘴巴一撇。
什么人啊,道个歉,说声谢谢,就想跟他做朋友?
当他这么好骗啊!
瞧他那奸商的模样,多喝他一口茶,像要他一个亿似的。
贺闯越想越憋屈,自己一路又当司机又当保镖,忽略中间的过程,总之把人安全送回来了,连杯热茶也喝不上,哦,连谢谢也没有就被赶下来了。
他回到贺铮的公寓,把厉观澜抠搜无礼的行为,添油加醋嘟囔一遍。
贺铮听完,沉默半分钟,道:“你不是很讨厌他吗,为什么还要进去喝茶?”
贺闯一下子卡壳,回答不上来,七八秒后,气哼哼道:“烦归烦,但他做人也得懂礼貌啊,就像爸说的,和气生财,谦逊有礼是最基本的素质!”
“……”贺铮从他书包拿出专业课本,封皮崭新,他翻开一页,看着贺闯龙飞凤舞的签名,飞扫其它书页,再无一字,叹气道:“厉观澜这种人,能叫他以礼相待,除非你有能力,能创造价值。你自己看看,这能创造价值的知识,你放脑子里没有?”
贺闯一把抢过自己的书,铺在桌子上,拿出笔记本,有理有据道:“哥,现在不流行贬低式教育,你还是多看看我的优点吧!”
贺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