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庙门,四五个穿褐色短打的小和尚出来相引。
两人同进招待客人的偏殿,已经准备了茶水和糕点。
贺闯坐在厉观澜身边,转头道:“等那些人还不知道要多久!”
厉观澜额头冒了一层薄薄的汗珠,脸颊发红,唇瓣泛出苍白色,贺闯伸手去摸他额头,他躲了一下,没躲开。一试,额头都烫手了,贺闯被这人宁烧死也丢面的犟劲气笑了。
“厉总走这么快,原来是急着让人家师父给你念经超度啊!”
厉观澜“啪”打掉他按在额头的手,“没事,吃点药就好了。”
贺闯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一手端一盘素包,一手拿水和药走进来。
厉观澜正心平气静地品茶。
“别喝茶,茶水解药性,把包子吃了,这就是您烧成灰也得上来尝一口的素斋!”贺闯没好气地把盘子摔到桌上,夺过他手里的茶杯,茶水晃出来,溅在他手背,白皙的皮肤顿时通红一片。
贺闯眼也没眨,挥手将茶水泼到外面。
厉观澜还维持拿杯的姿势,因为发烧,思维迟钝,没反应过来。
贺闯从药盒中掰出两粒退烧药,“你把包子吃了,再吃药,不然烧胃。”
厉观澜脑袋发涨,身上没力,确实很不好受,没必要跟他作对,拿起一个素包,掰开两半,慢条斯理吃着,第一口嚼完,吞下肚,再吃第二口,不紧不慢,吃相非常优雅得体。
“纸巾。”厉观澜把盘子推开,本来就不饿,又加上发烧,吃完一个,就感觉饱了。
贺闯从另一个桌子找到包纸巾,扔给厉观澜。
厉观澜抽出一张,低头擦拭手指。
“别擦你的手了,吃药,水都凉了。”贺闯心说都快烧到四十度了,还有闲情收拾自己呢!
等厉观澜吃完药,贺闯道:“你是找人把你抬下去呢,还是休息一会自己下山?”
“我自己可以走。”
“行!”
等会大家上山,免不了一通杂七杂八的慰问,厉观澜休息一会,力气回来些,对贺闯道:“走吧。”
“干嘛,难道我不用吃饭?”贺闯两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厉观澜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起身往外走。
“喂!”
刚踏出门槛,贺闯抢步冲到他面前,金色卷发在他眼前一闪,再看时,人已经斜靠在大门处,懒洋洋道:“能给厉总当开路保镖,是我的荣幸,这荣幸,就算不吃饭也能顶饱!”
“请吧,厉总!”
厉观澜:“……”
下山时遇上众人,厉观澜提不起力气交谈,贺闯嬉皮笑脸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贺铮看见贺闯跟厉观澜走在一块,心里非常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山庄内有私人医院,设施齐备。
医生问厉观澜吃了哪些退烧药,贺闯把药盒拿给他,他看完后,调配挂点滴的药水。
到晚上,厉观澜睡醒一觉,没看见宫秘书,反倒是贺闯坐在沙发里,抱着平板,低声喃喃自语。
“你醒了?”贺闯放下平板。
厉观澜目光在宽阔的病房逡巡一圈。
“你在找宫秘书?”贺闯把两条长腿交叠搭在桌面,“他去给你准备晚饭了,还得代替你接受我哥他们的慰问。”
厉观澜坐起身,似乎出了一场汗,身心一下轻松许多,“几点了?”
“八点多一点。”贺闯道:“医生说明天再挂一天,就能全好了。”
厉观澜揉了揉眉心:“我手机呢?”
贺闯站起来给他拿手机,一边嘟囔道:“一醒过来不是找秘书就是找手机,你怎么不问我啊?好心没好报……”
“闭嘴。”厉观澜接过手机后,眉头压低,训斥道。
贺闯反手去夺手机。
厉观澜早料到他这一招,手臂伸得远远的,勉强问:“你怎么在这?”
贺闯不抢了,拿起果篮中的橘子,边剥边哼笑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您要是不行了,我给您拔管子。”
“……”厉观澜连眼神都不屑回敬,拿过手机,低头扫过对话框的消息,
贺闯一屁股坐回沙发,吞下半个橘子,拿过扔在旁边的平板,放在架起的腿上,边看边划拉。
厉观澜面无表情回信息,偶尔掀起眼皮,看一下瘫在沙发,毫无人形的青年。
十分钟后,他像不能忍受般,冷然道:“松弛太过,实际是缺乏教养的表现。”
贺闯抬起头,先是片刻茫然而后嘟起嘴,很委屈地嚷道:“怎么了,观澜哥哥,这就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啦!”
厉观澜嫌恶道:“谁准你这么叫我。”
“你忘了,之前你对我哥说过,既然是一家人,自然会把我当弟弟看!”贺闯冲他眨眨眼,唇角扯起得意的坏笑。
厉观澜重重哼了一声。
“谁有你这个弟弟,能少活二十岁。”
贺闯乐得眉开眼笑,长腿往桌上一搭,“那我烧香祈福,希望厉总长命百岁!”
厉观澜不再理睬他,低头浏览消息页面,贺闯噙着笑,瘫在沙发中,更加洋洋得意。
两人相安无事的第二十分钟,贺闯坐直身子,正正经经道:“喂,我问你件事……”
厉观澜好似没有听见。
“澜哥哥——”贺闯拖长腔调,从观澜哥哥换成澜哥哥,厉观澜听到后,浑身仿佛让刺挠的麦芒扫过一遍,额头抽搐。
他竭力抑制一巴掌扇死他的冲动,沉声道:“说。”
贺闯心满意足了,问:“为什么会有‘凡勃仑效应’?”
?
跳转太快,厉观澜表情有些复杂。
“你问这个干什么?”
“经济老师PPT上的啊,我读了一遍,不是很理解。”贺闯把平板翻过来,搁在肚皮位置,指给厉观澜看,“好吧,其实还有一大串术语,在我看来,像神秘国度蹦出来的神秘语言。”
“……”厉观澜失语片刻,凝声道:“过来。”
贺闯抱着平板走过来。
“倒杯水。”
贺闯搁下平板,倒了一杯温水,送到厉观澜手边。
厉观澜喝了一口水,瞥一眼他空空的手,讥诮道:“你这种后天发育欠缺的大脑,能一下记住神秘国度的通行语言吗?”
贺闯回击的话用力咽下去,闭紧嘴巴,弯起大大的笑脸,哼着牙疼一样的曲调走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拿了笔记本与水性笔。
“行了吧。”
厉观澜道:“别站我面前。”
贺闯眉毛跳起来:“不站着,我还躺你被窝里啊?!不合适吧?”
“坐、下。”厉观澜几乎是咬着牙蹦出两字。
一番折腾,贺闯可算坐下来,接受厉观澜的独家教学。
“上午‘天居七号’的营销模式,记得吗?”
贺闯适中道:“略微记得。”
当时光顾着观察厉观澜的一举一动去了,大家的谈话左耳进右耳出,流水般滑过大脑,驶出了记忆。
厉观澜两指一扩,放大PPT页面,看见右下角的专业名称——京海大学经管学院工商专业。
国内赫赫有名的学校,贺闯这个智商能上去,贺家是捐了半个学校的教学楼吗?
他唇角勾起冷笑,嗓音低缓道:“商管最忌思维死板,要赚钱,要管理,赚谁的钱?赚人的钱,管理什么?依旧是人。说到底它就是研究人的学问,研究如何让人交出他们的财富……”
厉观澜不疾不徐讲着,嗓音冷淡,逻辑独特,面色沉静。
贺闯手肘支在床沿,一手托腮,另一手在纸面上笔走龙蛇,目光偶尔从PPT中抽出来,游弋在厉观澜充满混血感的侧脸,深眼窝长睫毛,看起来蛮性感的。
厉观澜余光察觉贺闯在偷偷看他,太蠢了,他想,随便给一个好脸,就主动靠了过来,露出“之前的仇恨完全没有发生过”的痴呆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