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机场休息区,厉观澜正在接宫秘书的电话。
宫秘书不负所托,仅用半个月便打听到钟遇青初恋情人的消息。
“当年钟老师下放的村子叫苗家村,在南方的一个山沟沟里。那姑娘叫苗小枝,本村人,那时也是十七八岁,与钟老师在下地劳动时认识,常常接济他些吃食。听村中老人说,有一年暴雨,安置知青的屋子塌了,是苗小枝把钟老师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服务生进来添水,厉观澜侧过脸,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问:“人呢?”
宫秘书较为难言地开口:“嗯,在钟老师走后的一年,投湖自尽了,现在她弟弟还活着,今年79岁,生有一子一女。”
“死了?”厉观澜微蹙眉头,“因为钟遇青?”
宫秘书道:“这个……不太确定,据苗小枝家人所说,是钟遇青回到城市,就和苗小枝断了往来,苗小枝伤心欲绝,于是投湖轻生。”
厉观澜听他继续往下说。
“但村中也有别的传闻,当年苗小枝的父亲,托人替苗小枝另寻婆家,苗小枝与钟遇青那些事,村里人都知道,那时人都保守,苗小枝这个情况,就找不到合适的人家,最后定了个相差二十多岁的鳏夫。”
“苗小枝不愿意,在出嫁的前几天,就跳湖了。”
“厉先生,您的航班还有四十分钟登机。”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道。厉观澜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她的尸体呢?”
“啊?”服务生脸色一白。
“没事,你先出去。”
挑高明亮的贵宾厅铺了层厚实的地毯,服务生走上去,觉得腿脚微微发软。
那边宫秘书回答:“当年湖里漂着苗小枝的一双鞋,苗家人找人捞了一次,没找到她的尸体,最后连墓碑也没立。”
“厉总,要不要把苗小枝的死讯告诉钟老师?”
“不用。”厉观澜停顿半秒,“你半个月就能打探到的消息,一个寻了苗小枝半辈子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宫秘书反应过来,“那他在找什么?苗小枝的尸体?”说完,自己不禁一哆嗦,赶忙道:“没找到尸体,也不能确定是死了,会不会钟老师是这么想的?”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
厉观澜走到窗边,侧身而立,拉开香色窗帘,可以看见下方广阔的机场,“那个年代,苗小枝跳湖还是逃跑,结局都差不多。你继续查当年钟遇青与苗小枝的事情,打探之前是不是有人来寻过,都问了什么。”
“啊……好。”宫秘书想起什么,又道:“那个湖,十年前已经填平了,当年湖水抽干的时候,很多村民都去看了,没见到尸体什么的,我觉得……”
他说了什么,厉观澜没有听见,休息厅大门被推开,柳助理欠身进来,在他身后有贺铮与贺闯两兄弟。
安城的智能医疗项目,需要引起新的康复技术与AI康复机器人。所以有了这次德国纽伦堡之行。贺家作为项目设备建设方,也一同前往。
但厉观澜没想到贺闯也会来。
“观澜,抱歉,公司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来迟了些。”贺铮与厉观澜握了握手,松开手,厉观澜的手未落下,看一眼贺闯,微笑道:“不用上学?”
贺闯伸手,虚虚握住他的指尖,很快放下,“请了几天假。”
见厉观澜另一手的手机屏幕显示在通话,贺铮道:“在打电话?你先忙。”
两人在软椅上坐下,贺闯低声与贺铮说了什么,贺铮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厉观澜目光转回屏幕,走到另一边,对宫秘书交代几句,挂了电话。
“是公司还有要紧事?”因两家有姻亲关系,贺铮对厉观澜说话也亲切自然了一些,方才目光一扫,扫到屏幕来电的备注,便问了出来。
“没有,一件小事。”
离登机仍有半小时,闲坐无事,厉观澜便把打算让贺桉拜钟遇青为师的事告诉了他。
贺铮听出其中的困难,边肯定厉观澜对贺桉的心意,边托人也找找关系和门道。
厉观澜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看一眼悬浮的茶叶,忽然觉得无趣,自己说这么多话,是为什么。
坐在贺铮左侧的贺闯,一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正在玩扫雷的游戏,蹙紧眉头,心中计算方块里藏着的是数字,还是满屏的爆炸。
纽伦堡没有直飞,在法兰克福转机,行程十五个小时,到那的时间,大约是当地的傍晚。
贺铮与柳助理换了位置,坐在厉观澜对面,说起纽伦堡的最新医疗设备。厉观澜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
朝霞映在舷窗,浩大的云朵染上绮丽红光,厉观澜在黯淡的窗角,看见斜后方坐着的贺闯,他伸直了腿,举着手机,头戴耳机,似乎在看电影。
看了半分钟,也不知道想什么,外面云雾忽而遮住窗,沉沉阴影覆上,厉观澜心神一动,玻璃窗上,贺闯的目光看了过来,仿佛在与他对视。
厉观澜正过脸,面无表情地揉揉眉心。
“你晕机?”贺铮问。
厉观澜正不想说话,“嗯”了一声,闭眼假寐。
机舱人不多,分外安静,持续不断地气流声在耳边响起,假寐渐渐变成真睡。
再醒过来,桌上多了一片药。
厉观澜拿起看了看,是减轻晕机的药物,见贺铮桌上也有,便偏头对他道:“谢谢。”
贺铮笑了笑,看一眼桌上的药片,他并不晕机,药也没动。
转一次机,傍晚到达纽伦堡,UIT医院的人过来接机,一行人在酒店稍作休息。接风晚宴在UIT院长的私宅举办,地域文化不同,但人情世故的本质都相差无几。
回到酒店将近零点,厉观澜洗完澡,听见对面有开门声。
知道对面是谁,所以他也打开了门。
纽伦堡五月的夜晚潮湿温暖,窗户尽头飘来湿润夜风,古黄色灯光像沾了水汽。
“这么晚要去哪?”厉观澜看著关门正往外走的贺闯。
贺闯穿着酒红色衬衫,笔挺的黑色西裤,金色鬈发披在肩膀,听见厉观澜的声音,转过身,笑得生动,“有事。”
“明天不行?”
“不太行。”
“那是什么事?”
贺闯收起笑容,看著他,似乎觉得他管得太多。
“晚上,应该,会干什么事,你很清楚吧。”
厉观澜目光冷下来,“你哥知道吗?”
“他为什么要知道?”
“这次行程非常重要,你不要惹出其他不该有的事端。”
“好笑。”贺闯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皮鞋尖,在地板上碾转几下,“那你现在就去告诉我哥。”
对贺闯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狂,厉观澜只有冷眼相对,下令道:“回去。”
“嗳,我说,”他两手插在裤兜,微笑道:“你是什么意思,在上机前一直看我,上了飞机,借着窗户,还偷看我,晚会的时候,你在找我吧,到了酒店,你也要关注我的动静,怎么,对我余情未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