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观澜微微睁大眼,他对自己的行为竟一无所知,贺闯说出来的口气,像在讲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两人面面相觑,似乎都有点难说。
“头发。”良久,贺闯开口,下巴抬了抬。
“什么?”
“没干啊,你知不知道。”
厉观澜发色乌黑,不算长,发丝挺硬。开门前,没来得及吹干,湿漉漉贴在脖颈,吐出亮晶晶的细小水珠,凝结成一颗一颗,掉落在地板上。
“等明天你有个头疼脑热,拖了工作进度,也别说我惹是生非。”
厉观澜坚定道:“不会。”
贺闯想了想,哂笑一声,确实不会,厉观澜是个事业狂,能为公司付出自己的一切。
“那么。”贺闯从倚着的墙壁站直身,伸手冲他一挥,笑眼弯弯,“Gute Nacht??。”
他往电梯走去,背影潇洒,似乎是没有什么,能绊住他的脚步。
厉观澜道:“之前在滑雪场,你输了,还记得吗?”
贺闯停住身,扭过脸,盯着厉观澜的目光,忽而颤抖起来。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厉观澜到底要什么。明明感觉得到,厉观澜对他也有一点情爱。
贺闯走回去,堵在了厉观澜门前。
“我记得,欠你一件事嘛,所以,你要让我今晚乖乖待在酒店。”
“不是。”一说出来,厉观澜就察觉不对,让自己暴露情绪,处于下风的姿态,是极为愚蠢的。
“我想知道,你今晚去哪?”
贺闯双手抱臂,“是不是有点浪费了,用来问这种事情。”
厉观澜想从口袋拿烟,发觉自己穿得是浴袍,手在衣带的位置停下,看著他。
“留着吧。”贺闯低低说道:“我也不是很想和你什么也不欠。”
心跳震动时激出尖锐痛感,刹那流散。厉观澜扯起唇,这话贺闯说得光明正大,仿佛要宽容的原谅一切。
他直直瞧着他。
走廊空静,异国他乡,情恨也是这般束缚。
“我下去买烟而已。”贺闯笑了笑。
穿成这样去买烟,很难让人相信。
厉观澜道:“你之前问我的事情……”
那晚贺闯说着断绝关系的话,厉观澜听了一晚的细雨,想不出比包养更适合的办法,显然,贺闯是不愿意的。
贺闯嗤笑抢过他的话:“哪一件,我问过你太多,你回答的似乎不太多。”
“正式的关系我没办法给你。联姻对象必须是贺桉。”厉观澜语气冷静,神情如在谈判桌般严谨,“以后……大概会有的,或者现在做我的情人,我答应你,能给你的,一样也不会少。”
“……”
能给他的,一样也不会少。算得上甜蜜的情话,厉观澜从来没说过。贺闯双手捂住眼睛,咧嘴笑了笑,慢慢垂下头,鬓间卷发缭乱。
他说:“厉观澜,你好啊,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是在报复我之前对你的事,是不是?”
“情人?小三?见不得光的炮友?哪一个呢!是要我洁身自好,一直等着你?你凭什么……觉得我……该这样!”
指缝渐渐湿润,贺闯从小要哭就哭,要笑就笑,收放自如,碰上厉观澜这样冷冰冰又硬沉沉的人,他这套功夫就溃散了,想笑的时候,偏偏掉眼泪,该掉眼泪时,嘴巴又痛苦地咧开。
“厉观澜,不能……不能这么……欺负我。我是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我也想过,和你在一起,小三,玩物,炮|友都没关系,可是,你不让我说……你不让我告诉别人,你对贺桉那么好,你们在朋友圈发照片,你们受到别人的祝福,你给他选戒指,你把我支开,陪他看展览逛公园,你从来……没有和我做过。”
他深深喘气,哽咽着,把手按在眼睛上,低头慢慢说。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啊。”
“我等不了,我没那么蠢!”他抬起脸,眼角红红的,泪痕歪七扭八挂在脸颊,与方才张狂懒散的做派,很难想到,是一个人。
不论嚣张还是可怜的贺闯,厉观澜都是习惯了的。
厉观澜伸出左手,想擦拭他湿漉漉的脸,被他偏头躲了开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贺闯用泪水盈盈的眸子,死死盯着他。“我和贺桉,你选哪个。”
厉观澜放下手。
庸俗的感情,庸俗的金钱,庸俗的人生,他甚至怨恨贺闯一定要如此。
他不作回答。
贺闯便懂得了答案。
笑了下,“知道了,还是祝你晚安。”
廊道的潮湿的风,带来潮湿的气温。
门在厉观澜面前坚决地关上。
接下来一周的行程,贺闯跟在贺铮身后,与厉观澜有交集,也是礼貌回应。在一次技术谈判会议,团队的翻译出了点问题,贺闯临时撑住上半场的会议,厉观澜那时才知道他会德语,除了一些专业术语较为生涩外,其它深度交流不是问题。
签完引进合同,圆满结束本次出行。回程的飞机上,贺铮聊起自己在德国读研的事情,厉观澜才知道,为什么贺闯会德语。
“人生地不熟,想家,又不会说德语,在这里交流,都是用英语。”贺铮回忆校园生活,怀念是大于痛苦,“有一次发烧,这边医院挂号慢的要命,真要命,我扛了两天才有床位,没忍住,跟家里抱怨了一回。”
“那时贺闯十六岁,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给自己办了来德的签证和护照,就突然站在我学校里,跟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过来一个人,他就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请问,商学院怎么走?’”
“我当时吓了一大跳,以为医生给我拿错药了,怎么出现幻觉。”
贺铮笑了笑,喝一口水,回过头看一眼贺闯。
贺闯披着毛毯,脸上戴着眼罩,两条长腿磊落分开,头偏向里面,卷发盖住了眉,睡得很安静。
以前厉观澜对他这样没规矩的睡姿,颇有微词,现在再看,竟也觉出几分顽劣天真,他跟着微微一笑,少瞬间,又想起两人并无关系了,笑容便渐渐散淡。
“之后这孩子给自己报了个德语班,寒暑假都跑到我这,连我教授也认识他,他是个人来熟,对谁也能说上话,托他的福,研二那年,我已经交上了许多朋友。”
厉观澜望着窗外翻涌的白云,淡然评价:“贺闯的社交能力也是一种天赋。”
“天赋吗?”前方的电子屏幕在播放经典电影,贺铮似乎看了进去,目不转睛说:“也没这么厉害,他不过是知道怎么去真诚的对待人家。”
厉观澜从话中听出别的意味,偏过脸,视线抬到贺铮脸上。
贺铮笑着道:“越是真诚,越容易叫人欺负,这算什么天赋,像厉总这样,即便什么也不做,也有人前赴后继,才是真正的天赋过人。”
他没看厉观澜,神色正直,似乎在衷心夸赞。厉观澜微笑不言,便也明白,贺铮已然是知道了自己与贺闯的关系,什么时候知道的?厉观澜想起第一晚,贺闯在他门口哭着说了那通话,隔壁便是贺铮的房间,倘若他没睡,听见动静,走到门口,自然能把二人的对话收进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