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的身影重重叠叠从厉观澜身侧经过,登机的广播声又如海潮似的灌进耳道。厉观澜低着脸,直勾勾盯着手机上向自己移动的蓝点标识。
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固在原地。
托住手机的掌心冒出黏湿的细汗,想快速通过安检的厉观澜,在看到距离仅有十米时,脚底像踩了棉花,一阵无力,低垂的脸颊缓慢而僵硬地往左肩转去。
在鼓噪的心跳声中,他说不清自己想不想看见贺闯的脸。
视线审慎地转动着,入目有拖着粉色行李箱的年轻女孩、大步匆匆的西装男士、吵吵嚷嚷的老年旅行团……
直到看到航站楼内的圆柱后站着的男人,厉观澜淡褐色瞳孔针刺一般微微震颤。
男人身材高大,四肢修长,惹眼的金发变成了温然的黑色,还是卷发,拢成蓬松的样子,用发绳扎在脑后。
那张脸微微笑着,却透着日光难以浸透的苍白。
依旧是美丽到让人不由放轻呼吸,仿佛见到稀有的艺术品。隔得不远,有一些路过的行人,多是年轻的女孩,举起手机拍下了他。
厉观澜望着贺闯那副笑模样,大腿到脚跟一阵发麻,肌肉如拉紧的丝弦,绷得快要断掉。
只见贺闯手向腰后一摸,取出手机,冲厉观澜摆了摆。厉观澜木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没有收到消息。
他又抬脸,认为贺闯耍他玩,目光射出冷峻的气势。
贺闯举着手机,学着不远处光明正大偷拍他的旅客,拍下了厉观澜望向他的模样。
厉观澜拧起眉头,作势要走。
手机震动一下,贺闯的简讯传过来。
【宝贝,照片给谁好呢?】
此照片绝非彼照片,厉观澜立即想到留在贺闯手机里的那些下流照片。
攥紧手机,厉观澜抬脚,大步向贺闯走去。
烈日从机场顶层不规则的透明玻璃投射下来,贺闯站在一小块光区下,脸上的微笑极为浅淡,几乎看不出来,目光沉着黑压压的情绪,在明亮的光下,一览无余。
厉观澜走到他面前,压下胸腔里的怒火,平静问:“你回来干什么?”
贺闯视线在他脸上停驻,眼神里沉了些受伤的情绪,“不能回来吗?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回家陪我哥吃顿饭。”
他说着,眼睛仍旧没有离开厉观澜的脸。
厉观澜冷漠道:“那你回去吃饭,我还有事。”
贺闯又笑起来,眼尾扫入鬓角,“我不着急,你很急吗?这是要去哪呢?”
“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贺闯无辜地眨了眨眼。厉观澜把脸转到一边,没有情绪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贺闯缓缓俯下身,侧脸靠在厉观澜的另一边脸,低笑道:“说嘛,知道什么?”
此处人来人往,许多人的目光已好奇地探向他们。厉观澜想一脚将他踢开,沉声道:“监听器……不在这,”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贺闯顺着低下目光,看见他无名指戒指闪出一抹刺目的光。
厉观澜道:“在我手机里。”
贺闯猛地偏过脸,看向厉观澜,半眯起眼睛,转到他正面,对视道:“你知道,为什么还在用这部手机?”
“离我远点。”厉观澜退开一步,憋在胸口的怒气终于燃到脸上,没有回应贺闯的问题,恨声道:“你随便看,随便听,我没功夫陪你闹了。”
说罢利落转身,手腕猛地一痛,是贺闯伸手抓住了他。
贺闯轻笑道:“北美的项目出了问题,你还有心情跟他去度假?”
听到他调侃般的话,厉观澜怔了怔,目光变得幽深锐利,看着他,一字一顿道:“又是你做的。”
贺闯收起脸上的笑,桀骜的眉眼平静时,带有俯视猎物的残酷,他放开了厉观澜的手腕,手腕垂下的瞬间,贺闯转过身,朝机场外走去。
厉观澜立在原地,流露出半秒的错愕。
见贺闯头也不回,高大身影将要消失在机场的人流中,心中痛骂一声,项目的风波还没平息,绝不能让他走掉,立即抬腿追上。
机场外,接近五点,暑热淡去许多,但刚走出来的一瞬间,还是被扑面的热气浇得晃了晃神。
何况厉观澜穿着严实的正装。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后座车门打开着。
厉观澜走过去,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手臂撑着车顶,俯下身,盯住长腿岔开,安坐后排的贺闯。
“你想死吗,不要以为我不会动你!”
贺闯拍了拍空着的座位:“上来说。”
不可能,厉观澜现在视他如蛇蝎,冷觑着他露出的雪白脖颈,并不动弹。
“那你走吧,和你心爱的妻子去度假,不用管我。”贺闯抱起双臂,靠在座椅上,扬起笑意的嘴角,却透出刺眼的恶劣。
厉观澜额角挣出几根青筋,他捏紧拳头,在车顶重重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