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过乡间的土路,两旁的田野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缓缓展平的宣纸,底色还是黄褐的,却正被各种绿一寸寸侵占。
绿油油的麦苗齐崭崭地铺到天边,风从麦浪上滚过去,那绿便一层深一层浅地翻涌着,沙沙的响声绵软又绵长,仿佛大地在轻轻打着鼾。
陆锦之打开音乐,还是那个的歌单。
随着婉转悠长的前奏,莫文蔚的声音从音响里淌出来。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人群里敞着一扇门
我迷蒙的眼睛里长存
初见你蓝色清晨
……”
赵继把副驾上的窗户摇下来一道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泥土的清香。
陆锦之用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自然地伸过去,覆在她搁在档位旁的手背上。
赵继翻转手腕,指尖穿进对方的指缝里,紧紧扣住。
“陆锦之。”她轻轻开口,“你之前问我,我的条件是什么。”
赵继看着陆锦之的侧脸,认真地说:
“我想了很久,可怎么也想不出来,所以,我想要更正一下之前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存在无条件的爱。”
陆锦之没回头,问道:“怎么突然又改了?”
“因为我发现,就算你变成了田野里的一棵麦苗,变成了天空中的一只小鸟,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不管变成什么,我还是会爱你。”
汽车路过一片桃林,夕阳正卡在花枝间,整片粉红被镀上了金边,隔着挡风玻璃望过去,像是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颜色浓得化不开。
陆锦之转头看了赵继一眼,女孩的眼睛里有麦田,有桃林,有慢慢暗下去的天光,还有自己。
“赵继。”陆锦之轻轻叫了她一声。
“嗯?”
“我爱你。”
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眉角眼梢都含着浓浓的笑意。
赵继也笑了,转过头去,看着远方的余晖,轻声说:
“我也爱你。”
话音刚落,音响里的歌词恰好唱到副歌部分:
“……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
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
远光中走来你一身晴朗
身旁那么多人可世界不声不响
……”
手心相对,十指紧扣,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匹“鱼眼长流水”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座上。
这一刻,她们忽然明白了“符号”的意义。
比如音乐,那些听过了无数遍的歌词和旋律,此刻忽然有了形状,变成一把钥匙,拧开了那未曾察觉的暗门。
比如鲁锦,织女们用一根根棉线,把那些笨拙的说不出口的心事,全部都织进了纹路里。
她们把叮嘱编进经纬,每一条上升的经线,都是一句对未来的期望,每一条横贯的纬线,都是一声对平安的祝福。
这些纹样替不善言辞的人们把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一针一线地说完。
布织完了,也被带走了。
而她们的话也就跟着去了。
鲁锦无声,故能传世。
那一根根棉线相互依偎着走过了数百年,有些已经腐烂,有些也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但纹样却始终还在替先人开口。
织布的人早已不见,可心跳还藏在经纬之间,等着后来的某个晨昏,被另一双抚过布面的手重新接住。
于是,千百年来,鲁锦无声,却替人说尽晨昏与离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