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又问:“那为什么会断在那里?”
这一次,陆怀朴没有立刻答。
院里的日头一点点偏下去,桌上那截断剑像也被压进了更深的旧影里。望舒原本以为他不会说了,过了很久,才听见他低声开口:“那天夜里雨很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仍旧平淡。
他当时在断云栈的一个很高的地方。
山风从阁外灌进来,吹得窗户呼啦作响,烛火摇晃,门外的木板与铁索都被夜雨打得发冷发滑。那地方原本守在峰里通往南线的旧路,一侧门外是一条铁索桥,通向中策峰方向的峭壁,另一侧是陈旧的南线栈道,和暗得看不见底的峡谷。许多事到了那里,便天然有了“再往前一步就回不了头”的意味。
陆怀朴垂眼看着断剑,声音低沉:“我赶到时,桥上已经见了血。后头他们说了什么,我如今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风很大,灯很暗,剑出鞘时,连雷声都压不住。”
望舒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陆怀朴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道:“后来栈桥断了。也可能不是桥先断,是别的东西先断了。”
他这句话说得极轻,像不是讲给她听,而是讲给多年以前那个还握着剑的人听。
“我自己把脉断了。”他说。
望舒抬眼。
陆怀朴却只停在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把那把断剑放到桌上。
望舒看着他,忽然问:“既然它很重要,为什么你一直不去找它?”
陆怀朴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以为它早没了。”
他说完,又像是觉得这句话还不够,便补了一句:“就算真的还在,我也没想过要回头找。”
望舒听懂了后半句,便没再问。
两人就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日头慢慢落了下去,院里的影子越拉越长。后来还是望舒先起身,把鱼提去厨房收拾。她在灶边刮鳞时,听见外头久久没有别的动静,过了好一阵,才又听见陆怀朴把那截断剑拿起来,极轻地收进了自己的屋子里。
这天晚饭时,他的话比平时少很多。
望舒也没特意去提深潭的事。她只是看见陆怀朴吃过饭后,自己去烧了一盆热水,把那把断剑又仔细洗了一遍。剑身上的泥、水锈和青苔一点点被擦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银色,只是断口依旧还在,像是再怎么洗,也不再是从前那把完整的剑。
洗到后来,他拿布擦剑的手停了停,目光落在剑柄上挂着的穗子上。那个穗子已经用了很久,颜色也褪去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
望舒站在一旁,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她以前总嫌这剑的名字太寂寞。”
他说完便不再往下接,像只是无意间漏出来一句旧话,下一瞬就自己停住了。
望舒却把这句记住了。
“她”是谁,他没说。
夜里风渐渐大了,吹得窗纸轻轻发颤。
望舒躺下后,一时没有睡着。她听见外头陆怀朴的屋子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
第二日一早,她起得比平时更早些。
院子里天才蒙蒙亮,草叶上还挂着湿气。她去灶边生火时,看见陆怀朴已经坐在廊前檐下,手边放着那把断剑。剑被他重新用布裹好了,只露出一点剑柄和剑锷,看起来不是要拿出来看,而是要把它收到什么地方。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火点起来,照旧煮粥、热昨晚剩下的半碟菜。锅里热气起来时,陆怀朴忽然开口:“深潭那边,以后别独自下去太久了。如果一定要去,喊我一起。”
望舒抬头。
“水深的地方水冷,下面的石头也滑。”他说,“底下还有可能埋着别的上头冲下来的旧东西,不一定只有这一把剑。”
望舒“嗯”了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道:“若还有,我会带回来。”
陆怀朴看着她,像是想说“不必”,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最终没有出来。最后他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件事之后,日子表面上仍旧照旧往前。
望舒还是进山、采药、打猎,陆怀朴也还是料理屋前屋后的零碎事。
望舒没有再追问那天夜里的事情。
她只是偶尔会看见陆怀朴坐在檐下发一会儿怔,目光落在北边山上。
到五月底时,山里的草木已经全长开了。
去年这个时候,望舒才刚到这里,还不熟悉哪种藤能吃,哪种树皮晒干后能引火;如今再走同样的山路,脚下哪里松、哪里滑,哪一片坡地午后会起潮气,哪道石缝里常有野兔藏身,她都已经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