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春雨下得不成样子。
徽州到苏州的路烂了半个月,骡车陷在泥里,车夫骂天,伙计骂车,最后还是要把货搬下来,一包一包抬过最烂的那一段。汪履中在账上记了一笔“路耗”,旁边又添两个小字:另查。
路烂不值什么,怕的是有人借着路烂往账里伸手。
那两年江南的银子不太像银子,像长了腿。朝廷催辽饷,文书从京里下来时是朱印,是法度,是几句漂亮的官话;落到地方,就成了额外的税、临时的派、各衙门伸出来的一双双手。北边要粮,要布,要药,要铁器。江南有,江南也要活。
汪家做的就是这条路。
说好听些,叫应急军需;说难听些,就是在官仓喘不上气的时候,商人拿自己的船去堵窟窿。钱来得快,祸也来得快。汪履中接手家里那几年,铺面只剩几间,库里存货还不如账房的旧算盘珠子多。族里长辈都说会照应他,茶喝得热,话说得软,真到借银子时,门房连他的名刺都不往里递。
后来他就不递了。
靠谁都不如靠账。
这趟北运原本不该他亲自跟。几箱成药,一百二十斤止血散,三十匹细布,还有两箱粗棉,转到伤兵营去。货不算最大,却牵着两张尚未盖印的护票。护票一到手,后头两个月的路就能顺许多。若货被扣,汪家不至于塌,只是春里才补上的一个窟窿,又要露风。
昨夜过湖时,有条小船靠得太近。
船老大说雾重,看不清,许是渔船。汪履中当时没骂他,只让人点灯,把底舱暗格摸了一遍。果然,靠近二号箱的夹板里多了一只油纸包。
不大,扎得紧,像怕人不知道它见不得光。
他看了两眼,没有动。
这点分量,贩私盐嫌少,嫁祸倒嫌刚好。盐货不值几个钱,可盐法能咬人。一旦军中借这个由头查船,要紧的未必是那包盐,而是整船货、护票,还有汪家这条才刚接上的北路。
动了,便像自己心虚;不动,也未必能躲过。他让伙计照旧靠岸,把封条、箱号、押运签记都重新核了一遍。天亮前,老账房困得头一点一点。他姓吴,铺里都叫吴叔,花白胡子被船上的潮气沾湿,手里还攥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小团墨。
“少东家,”船老大从舱外进来,嗓子压得低,“岸上敲锣了。”
他没抬头:“税课司?”
“不像。”
“巡检?”
船老大抹了把脸上的水,也不知是雾还是汗:“军中的锣。”
翻账的手停住。
窗板缝里漏进一点白。江面雾重,码头上的灯一团一团晕开,看不清人,只听见靴底踩湿木板的声音,杂着刀鞘碰甲片的轻响。
他把账册合上,外袍披好。船舱里那面小铜镜被雾气蒙着,只照出一截青灰衣领。汪履中抬手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压回去,镜里那张脸清瘦,眉眼生得温和,年纪分明还轻,眼底却已经没有新掌柜初挑担子时的慌。
“哪一营?”
“旗上像是个尤字。”
老账房这回醒透了,脸色不太好看:“是那位新调来的尤将军?”
他把袖口理平,没答。
尤继衡这个名字,前日商会酒席上才有人提过。辽东军户出身,调来江南协理军需,手上有营牌,也管一截护票。有人说他黑,收钱;有人说他清,收了钱还挑货。汪履中当时夹了一筷子笋,听完只觉得好笑。
收钱有什么稀奇。
这年头,不收钱的官和不吃草的马一样,都能说给孩子听。要紧的是收了钱办不办事,价码有没有个底。
船板一沉。
最先上来的不是尤继衡。
那人年纪不比汪履中大多少,短甲,眉眼往上挑,腰里的刀挂得很响。跟着上来的两个军士一左一右散开,先看船舷,再看箱子,像早知道这船上能翻出东西。
这点他记在心里。
“开舱。”那人说。
船老大看汪履中。
汪履中笑了笑:“军爷要验,自然开。只是船上有药材,受不得潮,开箱时手轻些。”
“你们商人的货,哪样不是金贵的?”那人冷笑。
“货倒不金贵。”汪履中说,“等货的人金贵。药若湿了,前头伤兵骂不到我,只会骂管验货的人不知轻重。”
军士里有人笑了一声,又立刻忍住。
那短甲男人脸色不大好看:“你叫什么?”
“休宁汪履中。”
“我问你了吗?”
“军爷迟早要问。”汪履中仍旧客气,“省得一会儿耽搁。”
船老大在旁边差点闭眼。
那人按着刀走近一步。汪履中站着没动,连手里的账册都没往身后藏。他早年在族老席上挨过更难听的话,也见过债主把茶盏砸到脚边。动刀的人有时反倒简单,怕的是笑着喝茶的人把你铺子吃干净。
“秦照。”岸上传来一道声音,“查货。”
那短甲男人顿了顿,不情不愿地退开半步:“是。”
他抬眼。
第二个人上了船。
船板又沉了一下。
来人穿玄色短袍,外头披半旧甲衣,没戴盔,头发束得紧。雨雾落在他肩上,很快结成一层细小水珠。他不算特别高大,至少不像戏文里那些横眉怒目的武将,也不像熬到满脸风霜的老将,眉骨不重,眼神却沉,鼻梁和下颌都收得利落,左颈靠近衣领处有一道旧疤,被雨水一润,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人一站定,船上乱糟糟的动静便少了许多。
他先看货,再看汪履中。这个商人衣领理得一丝不乱,脸色却比江雾还淡,站在满船军士中间,眼底没有慌,只有一层很清醒的防备。
“账。”
没有寒暄。
账册递过去时,他问:“将军贵姓?”
秦照又要发作。
那人接过账册,淡淡道:“尤。”
“尤将军。”
尤继衡没理这声客套。他翻账很快,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翻纸却不粗。先总数,再分箱,再押运签记。他不是随便看看,这让汪履中心里又多记了一笔。
会看账的人不好糊弄。
过了一会儿,尤继衡抬手点了点其中一页。
“止血散,一百二十斤。”
“是。”
“开一箱。”
秦照亲自去撬箱。白芷、三七、血竭的味道涌出来,混着江雾,有点冲鼻。药包一袋袋过秤,秤杆晃了几下,最后停住。
秦照说:“少四斤。”
船老大嘴唇动了一下。
汪履中抢在他前头开口:“路上潮气重,药材失重。”
秦照拎起一包药,像拎一只死耗子:“潮气还能把药吃了?”
“能不能吃,得看一路上有多少人摸过。”汪履中说。
这话不算好听。
尤继衡看他一眼。
汪履中像没察觉:“将军若要,我回头按三倍补足。伤药误不得,缺了是我的账。”
“细布也缺。”尤继衡道。
他翻到下一页,似乎不需要秦照再报:“三十匹,开箱二十八匹半。”
汪履中心里把押船的伙计挨个点了一遍,面上倒还稳:“细布受潮折损,算我头上。”
“封条呢?”
这句问得轻。
汪履中知道来了。
二号箱被抬到岸上仓棚里。棚顶漏水,水滴落在一只破木桶里,嗒,嗒,不紧不慢。四周围了不少人,军士,船工,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热闹的闲汉,还有隔壁船上的伙计,个个都伸着脖子。
汪履中看了眼那几个闲汉。
眼生。
秦照扯下封条时,汪履中道:“那箱昨夜进水,我让人换过封。里头是细布,烦军爷移到干处开。”
秦照嗤道:“你倒会吩咐。”
“箱坏了总得有人赔。”汪履中看向尤继衡,“我只是替将军省一笔官司。”
尤继衡把账册合上。
“开。”
箱盖撬开,最上头果然是细布。叠得齐,压得紧,闻着还有一点樟木味。秦照翻了两层,手停住了。
布下压着一只油纸包。
扎口用的是青麻绳,不是汪家常用的红线。
包不大,压在第二层布下,浅得很。
这点太明显,明显得像故意给他留一条能辩的口子。汪履中不喜欢这种好心。好心太直白,背后往往还藏着别的刀。
秦照把油纸包割开。
盐粒漏出来,白得刺眼。
周围的水声像被盐粒压低了,又有细碎的吸气声。私盐两个字没人说,但人人都听见了。
秦照笑了:“汪少东家,潮气还能生盐?”
汪履中没有看他。
他看尤继衡。
尤继衡也在看他,眼神仍旧平,不像抓到一个私盐贩子,也不像准备放他一马。
“箱是你的。”尤继衡说。
“封条也是我的。”汪履中接得很快,“东西不是。”
“天下夹带私盐的都这么说。”秦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