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冤枉人的也都这么说。”汪履中转头冲他笑,“秦军爷,话赶话,不值钱。”
秦照脸一沉。
尤继衡抬了下手。
秦照咬着牙退开。那点不服气明晃晃摆在脸上,汪履中看得出来,他是真想把自己捆了,不是做样子。
“三日。”汪履中说。
尤继衡问:“什么?”
“将军给我三日。我查出是谁塞的。查不出,人和货都听将军处置。”
“你给我期限?”
“我求将军宽限。”汪履中改口改得没有半点磕绊,“方才说快了,失礼。”
旁边有个船工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忍笑,又像是呛了雾。
尤继衡走近一步。
他身上有冷铁味,还有湿皮革味。汪履中不喜欢别人靠太近,尤其不喜欢武人靠太近。武人有一种不讲理的笃定,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你所有弯弯绕绕都按回骨头里。
尤继衡偏偏就停在一个很近的位置。
“听我处置?”
“是。”
“包括你?”
这话问得不算合适。
秦照看了他家将军一眼。
汪履中却笑了。他笑起来眼尾有一点弯,很容易让人误会他脾气好。
“包括我。”他说,“只是将军若真要处置我,价钱得另算。”
尤继衡没有笑。
他伸手拿汪履中的账册。
汪履中没松。
纸页被两人各执一端,拉出细细一声响。外头水滴还在嗒嗒落,船老大喉结滚了滚,老账房在后面小声念了一句祖宗。
尤继衡低头看汪履中的手。
“松开。”
汪履中道:“账是我的命。”
“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
这话说得平静,没吓人,倒像陈述一笔已经入册的账。
汪履中看他一会儿,松了手。
尤继衡翻账,翻得并不久。汪履中留意他的眼睛落在哪里。总账他看,分箱他看,押运签记他也看,唯独没有多看那几个最容易做手脚的折损数。不是没看见,是已经知道那里未必是真口子。
汪履中原以为军中查船,至多看封、看箱、看人脸色。尤继衡的眼睛却先落在账的缝隙里,像一把不急着出鞘的刀。这样的人难缠,也难得。
汪履中的指尖在袖口里轻轻一收,先前准备好的几句周旋话,忽然都不大合用了。
片刻后,尤继衡把账册合上,递回来。
汪履中伸手去接。
账册没立刻松。
尤继衡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腕,拇指正压在脉上。
这一下来得突然,周围人看不出门道,只当将军怕商人抢账逃走。汪履中却知道不是。尤继衡压的地方太准,既能拦他抽手,也能逼他把那点反应露出来。
他的腕骨被按得发麻,袖口下的皮肤先热了一瞬。
像被人当场验货。
汪履中没有抽手,反而垂眼看了看:“将军还懂把脉?”
“不懂。”尤继衡道,“看你怕不怕。”
“看出来了吗?”
“怕。”
尤继衡松开他。
汪履中把账册收回袖中,顺手把袖口往下一拉,遮住腕上那点压痕:“将军夸人真含蓄。”
“我没夸你。”
“那就当我会错意。”
秦照在旁边皱眉,像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又说不上来。
尤继衡看向油纸包里的盐。
“货扣下,人可以走。”
船老大猛地松了半口气。
“三日后,说不清,我去汪家铺子拿人。”尤继衡把账册最后一页抚平,像只是替他理了一下纸角,“别跑。”
汪履中笑道:“将军亲自来?”
“你不是说包括你。”
这回汪履中慢了一点才接话:“那我备茶。”
尤继衡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汪履中。”
“将军还有吩咐?”
“下回有人往你船上添东西,”尤继衡说,“记得叫他添得深些。箱底第二层,太浅。”
汪履中怔了怔。
随后他笑了,这一笑比前面那些都真些。
“受教。”
他这句受教说得轻,心里却把那只油纸包又过了一遍。那东西太浅,太干净,像故意摆在第二层等人翻。码头上那么多人伸着脖子等“私盐”两个字落定,只有尤继衡先看见了它摆得太顺。
汪履中忽然明白,传闻里那个收钱办事的武将,至少不只会收钱。
尤继衡没有再看他,下了船。
秦照带人把二号箱和那包私盐一并抬走,临走前还瞪了汪履中一眼。汪履中好脾气地朝他点了点头,像送客。
人一走,船上才活过来。
船老大一屁股坐在缆绳堆上,骂了一句娘,骂完又想起码头上还有军士,赶紧闭嘴。老账房从后头过来,手还抖着:“少东家,真让他们扣?”
“不扣怎么办?”汪履中把账册递给他,“你抱着箱子跳江?”
老账房噎住。
“查昨夜靠过来的小船。船尾有青漆的那条,先查。再查二号箱封条是谁最后碰的。押船的伙计一个都别放走,吃饭睡觉都盯着。”
“那药和布……”
“补。”汪履中道。
老账房肉疼:“还补?他们扣咱们货,还要补?”
“止血散确实少四斤,细布也确实少。”汪履中看了他一眼,“这账赖不掉。赖了,下一回他说汪家的货不干净,我们连还嘴的地方都没有。”
船老大凑过来:“那位尤将军,是信咱们了?”
“没有。”
“那怎么放人?”
汪履中望向岸上。
尤继衡正在同秦照说话。秦照显然不痛快,手在刀柄上敲了两下,被尤继衡看了一眼,才停住。
“因为他也想知道是谁塞的。”汪履中说。
“那这人能交?”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腕上的压痕已经淡了,偏偏还像留在那里。他抬手理袖口,指尖擦过那处皮肤,又停了一下。
尤继衡回头。
隔着雾,隔着湿漉漉的码头和乱七八糟的货箱,两人的目光碰上。
汪履中先拱手。
尤继衡没还礼,只转身走了。
船老大小声道:“架子真大。”
“架子大不怕。”汪履中收回手,笑意淡下去,“怕的是架子下面没东西。”
他低头翻开账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尤继衡。
写完,又在名字旁边添了一道很短的横。
老账房凑过来看:“这是?”
“记一笔。”汪履中把账册合上,“三日内,先把塞盐的人找出来。”
码头那边有卖热汤的挑子过来,担子一晃,碗沿磕得叮当响。船老大问要不要买一碗压压惊。
汪履中说不要。
过了一会儿,又改口:“买两碗。别放葱。”
老账房忙着点人,没听见。船老大应了一声,跑下船去。汪履中站在船头,看着那只被扣走的木箱消失在仓棚后头。
雾还没散。
三日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