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的铺子在阊门外一条窄街上。
说是铺子,其实前头卖药,后头堆布,旁边还挤着一间账房。门脸不大,牌匾倒擦得亮,写着“汪记”两个字,金漆旧了,边角有点发乌。下雨天街上泥水深,挑担的人从门前过,总要溅几星点子到门槛上。伙计早起第一件事不是开门迎客,是拿破布擦门。
汪履中回到铺里时,门槛刚擦完,又被他的靴底踩脏了。
小伙计看见那泥印,嘴张了张,没敢说。
“擦你的。”汪履中把外袍解下来,扔给旁边的人,“别看我。”
铺里的人都知道船被扣了,也知道码头上查出了私盐。消息比他回得还快,沿街卖汤饼的婆子都能说两句,何况商会那些长着长耳朵的人。
老账房抱着账册跟在后头,脸色比雨天还灰。
“少东家,二号箱的封条我看过,确实是昨夜换的。可换封的人有三个,船老大、阿勤,还有……”
他顿了顿。
汪履中脚步没停:“还有谁?”
“还有阿禄。”
前头药柜后面有个伙计手一抖,药斗拉得太急,半斗陈皮差点洒出来。
汪履中转头看他。
那伙计连忙低头:“小的去收。”
“别收了。”汪履中说,“都出来。”
药斗卡在半截,陈皮的苦香散出来。
一个个伙计从柜后、后仓、门边站出来,十来个人,衣裳都沾着湿气。有两个还没吃早饭,手里攥着半只冷馒头,见汪履中看过去,赶紧把馒头藏到袖后。
“吃。”汪履中道。
那两个人又不敢吃。
“我说吃。”他坐到柜边,把湿靴脱下来,换了双旧布鞋,“我问话,你们嚼慢些,别噎死在我铺里,回头还得赔棺材钱。”
没人笑。
倒是帘子后头传来一声:“你若肯少说两句缺德话,棺材钱能省更多。”
程阿蕙掀帘出来。
她按辈分是表姐,年纪却没同汪履中差出一辈。她穿一身半旧靛蓝衣裙,头发挽得利落,没戴什么显眼首饰,只有耳边一对银丁香。她不是汪履中的亲姐,是他母亲那边的表亲,早年夫家死绝了,带着一点嫁妆回徽州,后来被汪履中请来管内账。
外头人说她命硬。
汪履中觉得外头人嘴贱。
“表姐。”他叫得很顺。
程阿蕙扫了一眼铺里众人,又看他鞋边的泥:“货呢?”
“扣了。”
“人呢?”
“回来了。”
“你能回来,说明那位尤将军还没糊涂到家。”
汪履中笑了:“你这话说得像盼我回不来。”
“你回不来,我还得替你收尸。收尸也要钱。”程阿蕙走到柜边,接过老账房手里的册子,“私盐多少?”
“一包。”
她翻账的手停住:“一包?”
程阿蕙没有立刻往下问,先抬眼扫过铺里。药柜后、后仓门边、门槛旁都站着人,人人都想装作没听见,耳朵却竖得比门外的竹帘还直。
“前头留两个人看柜,其余去后仓。”她把账册合上,“门合半扇。今日谁敢在街上多说一个字,月钱扣到入冬。”
伙计们立刻散开。有人鞋底蹭到门槛,响了一声,又赶紧收住。铺面半暗下来,阿勤、阿禄和几个押船的人被留在帘外候着。程阿蕙把账册往怀里一压,带着汪履中和老账房进了后账房,门一扣,前头药斗声和街上的雨声都薄了一层。
“不大,青麻绳扎口,塞在二号箱第二层布下。”
程阿蕙抬眼:“谁家贩私盐贩一包?”
“没人。”
“那就是给人看的。”
汪履中点头。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他说省事。老账房也听得明白了些,脸上却更慌。
若是一船私盐,倒简单,抓住是谁贪,砍掉谁的手。偏偏是一包。少得可笑,又正好够军中扣货。说明塞东西的人未必想让汪家立刻死,只是要一个能让军中伸手的由头。
“他要的不是盐。”汪履中说。
程阿蕙接得很快:“是扣船。”
“扣船,误期,坏护票。”汪履中拿指节点了点账册,“伤兵营等药,三日不到,便能换旁人的货。尤继衡若严办,汪家这条北路断;他若放我,又有人能说他见私盐不报,护商收钱。”
老账房倒吸了口气。
汪履中抬眼看过去,那人立刻闭嘴。
“所以那包盐才放得浅。”程阿蕙说,“怕查不出来。”
“也怕查得太深。”汪履中道,“真查到一船盐,就是死案。现在这样,正好卡在能扣、能传、能让人说不清的地方。”
拖住三日,许多事就够变。
“阿勤、阿禄、船老大。”程阿蕙念了三个名字,“叫来。”
老账房忙道:“船老大还在码头盯货。”
“那就先叫两个活的。”
汪履中看她:“表姐今日火气重。”
“你今日惹的祸轻?”
“不是我惹的。”
“祸进了你的船,就是你的。”程阿蕙把账册拍到账桌上,“你跟我讲这个没用,去跟官府讲,看官府理不理你。”
这话难听,但对。
阿勤和阿禄很快被带来。
阿勤二十出头,瘦,脸上总像没睡醒。他是去年冬里进的铺,做事慢,但细,点箱从不出错。阿禄年纪更小,才十七,平时跟船跑腿,嘴甜,见谁都叫哥。
两个人站在屋中,腿都软。
汪履中把热汤推到他们面前:“喝。”
阿禄差点跪下:“少东家,小的没有,小的真没有碰那包盐。”
汪履中皱眉:“我让你喝汤。”
阿禄捧起碗,手抖得汤水洒出来。
程阿蕙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昨夜换封,谁先发现二号箱进水?”汪履中问。
阿勤说:“我。”
“什么时候?”
“二更后。船靠过一回,我去看箱,见箱角湿了。”
“靠过一回?”
阿勤点头:“有条小船。船老大说是渔船,贴得近,骂了两句,那边没回。”
“你看见船上人没有?”
“雾大,只看见船尾有漆。”
“什么漆?”
阿勤想了想:“青的。不是新漆,剥了一块。”
汪履中看向老账房。
老账房已经记下。
“封条谁拿的?”程阿蕙问。
阿禄忙道:“我拿的,从封匣里拿的。红线也是铺里的红线。”
汪履中抬眼:“可今日那包盐上扎的是青麻绳。”
“不是我扎的!”阿禄把汤碗放下,急得脸都白了,“我只拿红线,真只拿了红线。少东家,红线还是阿勤哥剪的。”
阿勤看了他一眼。
“是我剪的。”阿勤说,“封是我和他一起贴的。”
“贴完之后呢?”
“船老大说前头有暗流,让我们去舱外帮手。”
“箱子没人看?”
阿勤沉默了。
这沉默就够了。
程阿蕙冷笑:“十七八岁的人,脑子都长在脚底?”
阿禄眼泪差点出来。
汪履中摆了摆手:“哭回家哭。船上还有谁知道二号箱换封?”
“船上的都知道。”阿勤低声说,“动静不小。”
“靠船之后,有没有外人上来?”
“没有。”
“那就是自己人,或者外人没上船,东西已经在船上。”程阿蕙说。
汪履中没有接话。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桌面旧,有一道裂,裂缝里嵌着一点药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封匣谁管?”他问。
老账房道:“后仓钱二。”
“叫。”
钱二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伙计,在汪家做了快十年,腿有点跛,平时管后仓钥匙。人叫来时,手上还沾着灰,像刚搬过箱。
“昨夜封匣少过东西没有?”汪履中问。
钱二眨了眨眼:“少东家,这哪能记得清。封条、红线、胶泥,船上要用,常有人来取。”
“昨夜谁取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