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禄。”
“还有呢?”
钱二舔了舔嘴唇。
程阿蕙道:“钱二,你儿子今年多大?”
钱二脸色变了。
汪履中看向她。
程阿蕙没看他,只盯着钱二:“上月有人在赌坊看见他。你说是看错了,我没再问。现在再问一遍,他欠了多少?”
屋里更静了。
钱二扑通一声跪下。
“东家,少东家,小的真不知道私盐的事。小的只借了封匣钥匙一刻钟,真的只一刻钟。那人说有人要查汪家货封,怕做得不像,要照一照封条、红线和胶泥印。”
汪履中没有立刻说话。
阿禄嘴唇动了动,像想骂,又不敢。
老账房气得胡子发抖:“你在汪家十年!”
钱二低着头:“我儿子欠了赌债。他们说不还就剁手。小的想着,只是照一眼封样,不拿货,不改账,不碍事……”
“谁?”程阿蕙问。
钱二摇头:“不认识。”
“长相。”
“中等个,左耳缺一小块,说话像湖州口音。”
“在哪见的?”
“城西三羊巷。”
汪履中开口:“给了你多少?”
钱二愣住。
“我问你,你儿子的债,他们替你平了多少?另给了你多少?”
钱二把头磕下去:“二两。”
程阿蕙气笑了。
“答前头。”汪履中道。
钱二嘴唇哆嗦:“三十两。赌坊说,先记在邱管事账上。另给了小的二两,说是压惊。”
三十两赌债,二两现银。
一条船,一批货,两张护票,半条北路,被人用一笔赌债撬开一道缝。
汪履中倒没笑。他站起身,绕过账桌,走到钱二跟前。
钱二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在汪家十年。”汪履中说。
钱二哭道:“少东家,小的糊涂。”
“你当然糊涂。”汪履中蹲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一点,“二两是给你遮羞的。真正买你的,是你儿子的手。”
钱二哭声卡住。
“谁替你儿子还的债?”
“一个姓邱的赌坊管事。”
“赌坊叫什么?”
“金钩坊。”
老账房记得飞快。
程阿蕙看汪履中:“要报官?”
汪履中笑了笑:“报哪个官?说我船上查出私盐,我还找到了借封匣给人照样的伙计,请青天大老爷替我主持公道?”
程阿蕙没再说。
这事不能报。至少现在不能。
钱二抖着声:“少东家,小的……”
“闭嘴。”汪履中站起来,“从现在起,你哪里都不许去。阿禄看着他。”
阿禄一愣:“我?”
“你不是说自己没碰盐?那就看住碰过钥匙的人。看丢了,我算你一份。”
阿禄用力点头。
钱二被带下去时,脚步发虚。汪履中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族里一个管事也这样跪在他面前,说账是急用,银是暂借,等铺子周转开一定补上。
后来补上的只有半袋掺沙米。
他那时候还不会笑着听人哭,听到一半就把茶盏砸了。砸完也没用,银子回不来,铺子也保不住。倒是族老说他年轻气盛,不懂留情面。
如今他懂了。
情面很贵,不能白给。
“你又心软了?”程阿蕙问。
汪履中回神:“有吗?”
“你刚才没打断他的腿。”
“打断了还得养伤。”他走回账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热汤,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没放葱?”
“你还有心思管葱?”
“没葱不好喝。”
程阿蕙看他片刻,转头吩咐伙计:“给他重新热一碗,放葱。”
汪履中说:“别放。”
“那你闭嘴。”
老账房装作没听见。
外头雨小了些,街上有人停在门口探头探脑。汪履中端着碗,慢慢喝了半口:“表姐,你觉得是谁?”
“同行。”
“哪一个?”
“你得罪过的太多。”
“说句有用的。”
程阿蕙把账册翻到最近半个月的货路:“这趟货若被扣三日,谁能补上伤兵营的缺?”
“韩峤。”汪履中道。
“还有?”
“城南杜家也有药材,但他们没护票。”
“谁最想要你的护票?”
“还是韩峤。”
程阿蕙合上账册:“那就先查他。”
汪履中没立刻点头。
韩峤不像会做这么浅的事。
若是韩峤出手,要么不动,要么把他压到翻不了身。一包盐,一条青麻绳,一个赌坊管事,太碎,太急,也太像给韩峤脸上抹灰。
可若不是韩峤,谁有本事借他的名头,动汪家的船?
门外有人喊:“少东家,外头有人送帖子。”
伙计拿进来一张湿了一角的名帖。
汪履中接过,看见上头写着三个字。
韩峤。
程阿蕙在旁边冷笑:“你看,他自己来了。”
帖子上没写多余的话,只说午后在清水楼备茶,愿替汪兄压一压码头风声。
汪履中把帖子放到烛火边烤了烤,纸角卷起来,水汽一点点冒出。
“去吗?”老账房问。
“去。”汪履中说。
程阿蕙不赞成:“这个时候去见他,别人只会说你心虚。”
“不去,别人会说我怕。”
“你怕不怕?”
“怕。”汪履中把帖子收进袖中,“怕归怕,茶还是要喝。”
铺门口又有挑担的路过,这回泥点溅得更高,才擦干净的门槛又脏了。小伙计看了一眼汪履中,没等吩咐,拿起破布去擦。
汪履中走到后堂换衣。进门前,他停了一下。
“表姐。”
“说。”
“把家里能动的银子点一遍。还有,备二十斤止血散,四匹细布。”
程阿蕙转头看他:“给尤继衡?”
“给伤兵营。”汪履中纠正。
“账上怎么记?”
他想了想:“记作护票成本。”
程阿蕙盯了他一会儿:“你迟早死在账上。”
汪履中笑:“死账上也比死船上强。”
他进屋换衣,帘子落下时,雨又密起来。
账桌上那本账册摊着,墨还没干。
最后一页,“尤继衡”三个字旁边,那道短横下面,又添了一点很小的墨迹。
老账房伸手要拿,汪履中先一步把账册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