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家的药是申时送到营门的。
二十斤止血散,四匹细布,另有两包金疮药。东西不算多,却包得仔细。药用双层油纸,外头再裹旧蓝布,布角系的是汪家红线。细布压在木箱里,箱底垫了干草,连边角都用纸封过。
押货的人是阿禄。
他换了一身旧短打,头发也故意弄乱了些,像刚从码头搬货回来。可人一紧张,眼睛就乱转,旧衣裳也遮不住。
营门口的兵拦住他:“做什么的?”
阿禄咽了咽口水:“送药。”
“哪家的?”
“汪……”
他说到一半,想起少东家临出门前的吩咐。
别一上来就报汪家。先问,问是谁收药。营门不比铺子,嘴快容易挨打。
阿禄把后半截吞回去:“请问孟军医在不在?前头伤兵营急用。”
守门兵看他一眼:“等着。”
阿禄松了一点气。
没松完,身后就有车轮声。他回头,看见一辆青篷小车停在营门外,赶车的是老账房,车里坐着汪履中。
阿禄眼睛瞪大。
少东家不是说不来吗?
汪履中下车时,像没看见他的惊讶。他换了一件深灰外袍,袖口窄,便于行走。清水楼那点酒茶气已经散了,身上只剩淡淡药味,像刚从自家柜里翻出来的。
守门兵认得他,脸色立刻警惕:“汪少东家?”
“送药。”汪履中道,“二十斤止血散,四匹细布。另有金疮药两包,给孟军医验。”
“将军没说让你来。”
“药又不是来见将军的。”
守门兵被他说得一堵。
阿禄在旁边低头,努力把自己装成一个木桩。
不多时,孟军医出来了。老头儿眼睛不大好,先看药,再看人,最后才认出汪履中。
“你就是早上那船的东家?”
“是。”
“药干净?”
“孟先生验过才算。”
这话合他的脾气。孟军医让人把药搬到旁边棚下,当场拆包。止血散气味正,颜色也对。他用指尖捻了一点,尝了尝,又呸地吐到地上。
“还成。”
阿禄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汪履中却不太满意:“还成?”
孟军医瞪他:“要我夸你?”
“倒不必。只是这批药按上等价出的库,孟先生一句还成,我回去不好入账。”
孟军医被他气笑:“药行的人嘴都这样?”
“也分人。”汪履中说,“我比较讨嫌。”
棚下几个伤兵听见,都笑了两声。有人伤在腿上,笑完又疼得吸气。
孟军医把药包重新扎好:“收。账上怎么记?”
“汪家补交码头缺额,不另收银。”
阿禄一愣。
这和路上说的不一样。
汪履中出门前明明说,记护票成本,回头从尤继衡那里找回来。怎么到营门口又不另收银?
孟军医也看他一眼:“不收?”
“不收这笔。”汪履中道,“早上缺的药和布,原是我货里少了。少了就补,没什么好说。”
“金疮药呢?”
“送的。”
孟军医上下看他:“你们商人还有白送的?”
“有。”汪履中笑,“送得少。”
老军医没再问,让人把药抬进去。阿禄跟着搬,心里还是乱。少东家这样说,回去账上怎么办?程掌柜知道了会不会骂?
答案是会。
可少东家脸上看不出怕骂。
药刚入仓,秦照就来了。
他看见汪履中,第一句话便是:“你还敢来?”
汪履中拱手:“秦军爷早。”
“申时了。”
“那就是秦军爷午后好。”
秦照皱眉:“少贫。药送完了就走,别在营里乱看。”
“不乱看。”汪履中说,“我只看该看的账。”
秦照听见“账”字就烦:“你们商人三句话不离账。”
“军中也离不了。”
“军中离不了刀。”
“刀也要银子打。”
秦照一时没接上。
汪履中没再逗他,正要让阿禄回去,营里传来马蹄声。尤继衡从马棚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卷湿了边的文书。看见汪履中时,他脚步没有停,只把文书递给身边亲兵。
“药验了?”
孟军医道:“验了。能用。”
“入仓。”
“已经入了。”
尤继衡这才看向汪履中:“来得比我想得快。”
“将军给了三日。”汪履中说,“我胆小,第一日先还一点。”
秦照在旁边哼了一声。
尤继衡道:“缺额补交,不另记功。”
“自然。”汪履中顿了顿,“不过金疮药另算人情。”
秦照立刻道:“方才你说送的。”
“送的是药。”汪履中看他,“人情不是药。”
秦照被绕得烦:“你到底收不收钱?”
“今日不收。”
尤继衡看着他:“明日呢?”
“看将军要不要办事。”
这话说得轻巧,旁边人听了只当商人讨价还价。尤继衡却听出一点别的。
汪履中不是单纯来补药。他亲自来,是要把话递到他面前:缺额我认,药我补,私盐的事我查;但若要我继续给你军中填窟窿,后头就得按规矩谈。
他倒不装善人。
这比装善人省事。
“随我来。”尤继衡说。
秦照立刻看过去:“将军?”
“你守着药仓。”尤继衡道,“别让人摸。”
“他呢?”
“我看着。”
秦照明显不乐意,可军令在前,只能让开。
汪履中跟着尤继衡往侧边走。营里泥多,雨后更难走。前头有一段路铺了碎砖,砖缝里全是水,踩不好就溅一身。尤继衡走得稳,汪履中慢半步,避开一块松砖。
松砖偏偏翘了一下。
他身子一歪,手腕被人扣住。
还是早上那只手。
力道比码头上轻些,扣得却准。尤继衡拉了他一下,等他站稳,立刻松开。
“汪少东家走路也要算?”
汪履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泥点溅上来,正好溅在袍角内侧。
“算错了。”他说,“这块砖看着老实。”
尤继衡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