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一间偏屋。屋里没什么陈设,一张桌,两把椅,一只木架。架上挂着几块营牌,铜的,木的都有。桌上压着几张文书,其中一张还没干,是给巡检司的回文。
汪履中扫了一眼。
尤继衡道:“别看不该看的。”
“晚了。”汪履中说。
尤继衡看他。
他笑了笑:“只看见巡检司三个字。”
这不算假话。
只是旁边那句“疑盐暂封”也看见了。
尤继衡坐下:“你查到什么?”
汪履中没有立刻坐。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放到桌上:“昨夜靠船的小船,船尾青漆,剥了一块。有人借封匣照过汪家的封样。经手的是铺里钱二,儿子欠金钩坊三十两。”
“谁接头?”
“左耳缺一块,湖州口音,叫蒋七。以前替盐船望风。”
尤继衡拿起那张纸。
字写得细,条理却不算太整齐,像是边查边记的。钱二、金钩坊、邱管事、蒋七,几个名字之间用短线勾着。最下头还有一行小字:韩峤知蒋七,称不知现跟何人。
尤继衡指尖停在韩峤两个字上。
“你去见韩峤了?”
“他请我喝茶。”
“茶好喝吗?”
“苦。”
尤继衡抬眼。
汪履中站在桌前,衣袍还算整,鞋上却沾了泥。早上码头那点笑还在,只是比早上淡。像一张账,已经添了几笔,不再是空白。
“韩峤要什么?”尤继衡问。
“护票。”
“你给了?”
“我又没有。”
“快有了。”
汪履中一顿,笑道:“将军也这么看得起我?”
尤继衡把纸放下:“我看得起你的货。”
这话很冷,也很实在。
汪履中反而放松一点,好话他听得太多,酒席上、商会里、韩峤的茶楼上,人人都能把“情分”说得像真金。尤继衡这句冷话反倒干净,货好就看货,账有用就谈账,不拿虚情来压他。
他拉开椅子坐下:“那将军愿不愿意再看一看我的价?”
“说。”
“私盐这事,我查。蒋七这人,我也会找。若查出背后是谁,证据我可以先给将军一份。”
“条件?”
“汪家的货,三日后若无实证,请将军照常放行。护票也照旧谈。”
尤继衡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护票?”
“凭我今日补药。”
“缺额本该你补。”
“凭我补得快。”
“怕死的人都快。”
汪履中笑了:“那凭我没有在药里以次充好。”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下。
尤继衡看着他。
汪履中也看回去。这话不好听,但好听的话没用。军中缺药,商人趁机掺次药并不少见。汪家若真想先过关,完全可以补一批看着像样、里头发虚的药。孟军医能验出一些,验不出全部。
“你倒敢说。”尤继衡道。
“不敢说假话。”汪履中说,“将军会查。”
尤继衡伸手,把桌角那只小木匣推过来。
汪履中看见封条。
是早上那包盐。
尤继衡没有开匣,只让他看匣口的封:“盐封在这里。文已经递给巡检司。三日内,巡检司、盐课司都知道这事压在我营里。你若想跑,跑不了。你若想私下买通,也绕不过我。”
“将军把路堵得很严。”
“你这样的人,路不堵严,三日后我连你的影子都看不见。”
“将军误会我。”汪履中说得很诚恳。
尤继衡不接。
汪履中只好自己笑了:“好吧,也不算误会。”
尤继衡把木匣收回去:“护票可以谈。先把蒋七找出来。”
“价钱呢?”
“找到人再说。”
“将军这样不像收钱办事。”
“我现在还没办事。”
汪履中点头:“有理。”
他说着站起来。袖口带起一点风,桌上一张薄纸被吹动,露出底下一枚营牌。铜牌磨得发暗,边上有一处细小缺口。
他只看了一眼。
尤继衡把纸压回去。
“汪履中。”
“在。”
“下次再看不该看的,我就按军中规矩查你。”
“怎么查?”
尤继衡看他的眼神冷了些。
汪履中像才意识到这话不该问,笑着退半步:“嘴快。将军莫怪。”
尤继衡起身送他到门口。
外头雨停了,天还是阴。秦照站在药仓边,远远看见他们出来,脸色很难看。阿禄抱着空药箱,像抱着救命木头。
汪履中走下台阶,袍角又沾了泥。
这回他没避。
走到营门口时,尤继衡道:“金钩坊别自己去。”
汪履中回头。
韩峤也说过这话。
尤继衡看着他:“赌坊的人敢拿伙计儿子的手做账,也敢拿你的手做账。”
汪履中抬了抬自己的手腕,早上那点红痕已经淡了:“我的手贵。”
“贵就少伸。”
“做生意的手,哪能不伸。”
尤继衡没再说。
汪履中拱手告辞,带着阿禄和老账房离开。走出一段,阿禄才敢小声问:“少东家,咱们还去金钩坊吗?”
“去。”
“那尤将军不是说……”
“他说别自己去。”汪履中道,“没说不去。”
阿禄更慌了:“那带谁?”
汪履中回头看了一眼营门。
尤继衡已经转身进去了,只剩秦照还在药仓边盯着他们。
“带个不怕赌坊的人。”汪履中说。
阿禄问:“谁?”
汪履中没答。
他上了车,放下帘子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地方没红了。
可被人扣住的感觉,一时半会儿散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