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钩坊白日不开门。
门关着,里头却有人。巷口卖炊饼的妇人说,赌坊哪有白日黑夜,欠债的人天亮也欠,天黑也欠。她说这话时没看汪履中,只低头往饼上撒芝麻,手很稳。
汪履中买了两个炊饼。
阿禄站在旁边,脸色发青:“少东家,我吃不下。”
“没让你吃。”汪履中把炊饼递给老账房,“拿着。”
老账房抱着炊饼,像抱着两块烫手石头。他年纪大了,最怕这种地方。金钩坊在三羊巷里,巷子窄,墙根长着青苔,窗户都开得高,里头传出骰子撞碗的声音,听着不响,却让人不舒服。
“少东家,”老账房小声道,“要不还是报官?”
汪履中看他:“你今日第三回说报官。”
“我这是稳妥。”
“你这是怕。”
“怕也不丢人。”
“是不丢人。”汪履中把袖子往上收了一点,“所以一会儿你留在巷口。”
老账房立刻道:“那更不行。”
汪履中笑了笑,没再说。
他们没走正门。
阿禄按汪履中吩咐,绕到后头一条窄弄,敲了三短一长。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先看阿禄,再看汪履中。
“谁?”
阿禄声音有点发紧:“找邱管事。”
“邱管事不见客。”
汪履中把一小块碎银从袖里弹过去。那人接得很快,门也开得快。
里头味道不好闻。酒味、汗味、灯油味,还有旧木头潮了以后散出来的霉气。白日里赌坊只开后厅,窗都遮着,几张桌边坐着人,有人睡,有人赌,有人输得眼睛发红。
墙角摆着一只缺口痰盂,旁边落了半截烧黑的香。桌上铜钱堆得散,几枚滚到地上也没人捡。阿禄低头时差点踩到一粒骰子,慌忙缩脚,那骰子撞到桌腿,停在一个四点上。
阿禄刚进去,就被一个赤膊汉子盯住。
“这不是汪家的小跑腿?”
阿禄脸色更白。
汪履中伸手,在他后背按了一下。
不重,只是让他别往后退。
“邱管事在吗?”汪履中问。
那赤膊汉子上下打量他,眼神很不客气:“你又是哪家的?”
“送钱的。”
这三个字比名刺管用。
后厅里有人笑了。一个穿褐衫的中年人从屏风后出来,左脸有颗痣,手里捻着两枚骰子。
“送钱的好。”他说,“这年头,送钱的都是贵客。”
“邱管事?”
“不敢,叫我邱三就成。”
汪履中没有叫。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欠条摹本,放到桌上:“钱二的儿子,欠金钩坊三十两。听说邱管事替他压了账。”
邱三拿起纸,扫一眼,又放下:“有这事。”
“账我来还。”
阿禄一惊。
邱三笑得更开:“汪少东家爽快。”
“本金三十两,利息另算。但我要见替你传话的人。”
邱三脸上的笑没变:“什么传话的人?”
“左耳缺一块,湖州口音,叫蒋七。”
赌桌边有个人手停了停。
汪履中看见了。
邱三也看见了。
“蒋七啊。”邱三把骰子往碗里一丢,骨碌碌转了两圈,“这名字不稀奇。三羊巷里叫七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那就请十个八个都出来,我慢慢认。”
“汪少东家好大的闲心。”
“船被扣了,闲着也是闲着。”
邱三低头笑了一声:“你们做正经生意的,说话就是绕。你想问谁借我的手碰了钱二,是吧?”
“邱管事也可以直接说。”
“我凭什么?”
汪履中把一个小银袋放到桌上。
邱三掂了掂:“轻了。”
“这是问话的钱。”
“答话呢?”
“看答得值不值。”
旁边有人骂了一声:“来赌坊还讲价,穷酸。”
阿禄吓得往汪履中身后缩。
汪履中没回头:“阿禄。”
“在。”
“记着这句。回头告诉程掌柜,赌坊里的人嫌我穷。”
后厅里又笑起来。
笑声把方才那点紧绷冲散了一些。邱三看他的眼神变了点,像是这会儿才觉得这人不是只会账上说话。
“蒋七昨夜来过。”邱三道。
“几时?”
“一更后。”
“一个人?”
“带了个小子。”
“什么样?”
“矮,黑,右手有烫疤。”
汪履中记下。
“蒋七如今跟谁?”
邱三没答。
汪履中把第二只银袋放上去。
邱三还是没动。
“这句贵。”他说。
“多贵?”
“贵到我不想收。”
这话出来,后厅里有人把骰碗扣住了。
汪履中知道,问到点上了。
他没有加钱。
赌坊这种地方,加到最后也未必买得到真话。钱能让人开口,也能让人现编一段更好听的。
“那就换个问法。”汪履中道,“蒋七是不是还走盐船?”
邱三笑了:“你这不是换,是绕回来。”
“答这个便宜些。”
“便宜也不答。”
汪履中点点头,伸手拿回第二只银袋。
邱三看着他的手:“汪少东家,不问了?”
“你不敢答,我何必买。”
邱三脸色沉了点。
就在这时,后门被人踹开。
阿禄吓得差点叫出来。
秦照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军士。他没穿甲,只穿短褐,腰里的刀却明晃晃挂着,想装成寻常人也没人信。
“哟。”邱三笑了一声,“今日什么风,把军爷也吹来了?”
秦照没理他,先看汪履中:“你还真来了。”
汪履中叹了口气:“秦军爷来得巧。”
“不巧。”秦照道,“我跟了一路。”
汪履中看了他一眼。
秦照冷笑:“别这么看我。我们将军说盯住你,我就盯住你。你进赌坊,我进赌坊。你要是进棺材铺,我也得进去看看你买多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