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禄实在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秦照瞪他。
邱三把骰子收进掌心:“军爷来赌?”
“查人。”
“有文书吗?”
“没有。”
“那金钩坊不方便。”
秦照走过去,一脚踩在长凳上:“你再说一遍。”
邱三身后两个人站了起来。
汪履中在旁边道:“秦军爷,长凳是赌坊的,踩坏要赔。”
秦照转头:“闭嘴。”
“我替你省钱。”
“我缺你这点钱?”
“缺。”汪履中说,“军中药钱都要从护送银里挤。”
秦照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
“你少猜军中的事。”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邱三倒被晾在一边。汪履中要的就是这一点。赌坊的人不怕文书,不怕商人,但怕不按规矩来的兵。尤其秦照这种一看就不懂收场的人。
邱三咳了一声:“汪少东家,今日这账……”
“账我还。”汪履中道,“三十两本金,按你们三日利算。钱二父子往后不许再挂金钩坊的账。”
“这不是你说不许就不许。”
秦照把刀往桌上一放。
刀没有出鞘。
但桌上的骰子跳了一下。
“现在能不能?”秦照问。
邱三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汪履中,笑容收了:“能。”
汪履中把银票放下:“立字据。”
邱三让人拿纸笔。
写字据时,秦照站在旁边,像一尊门神。阿禄悄悄往他身后挪,挪完又觉得不对,赶紧挪回来。
汪履中看见了,没戳穿。
邱三写字不快,笔尖舔墨舔了三回。纸是赌坊里常用的粗纸,吸墨,字写上去边缘发毛。汪履中等他写完,又让老账房看了一遍,才叫阿禄按着纸角吹干。
字据写好,邱三按了手印。汪履中收进袖中,又问了一遍:“蒋七。”
邱三这回没笑。
“他昨夜拿的是韩家的信物。”
屋里静了。
秦照先看汪履中。
汪履中脸上没什么变化:“什么信物?”
“一枚沉香珠。”邱三道,“韩峤手上那串,少了一颗。蒋七拿来给我看,说事成后,有人兜着。”
沉香珠。
汪履中想起清水楼上韩峤腕间那串珠子。
他今日确实看见了。珠子多少,他当时没数,只记得韩峤抬盏时,腕间那串沉香珠贴着袖口滑了一下,珠色沉,绳结旧,若真少了一颗,除非拿到眼前细看,否则谁也不能凭一眼断定。
“珠子呢?”秦照问。
邱三摊手:“蒋七拿走了。”
秦照骂道:“空口白牙!”
邱三道:“我又没求你信。”
汪履中把字据收好:“还有吗?”
“没了。”
“若我查出你说谎?”
邱三笑了笑:“汪少东家,你今日带军爷来砸我的场,我都没翻脸。你还想怎样?”
“我没带。”汪履中道。
秦照在旁边道:“他没带,我自己跟的。”
邱三看着两人,表情有点说不清。
汪履中不想再留。赌坊里气味闷,话也闷。走出后门时,外头天色暗了些,巷子里的水还没干。阿禄抱着字据,手抖得比来时更厉害。
门后有人把裂开的门闩扶起来,低声骂了一句。秦照听见了,回头瞪过去,那人立刻把话咽了。
秦照跟在后面:“沉香珠的事,你信?”
“不全信。”
“那你还问?”
“不问怎么知道不全信。”
秦照烦他这种说话:“你们商人都这么绕?”
“你们军中都这么踹门?”
“我没踹坏。”
汪履中看了眼后门:“门闩裂了。”
秦照脸色不大自然:“多少钱?”
“不知道。回头邱三若找我赔,我让他找你。”
秦照哼了一声。
走到巷口,汪履中停下:“秦军爷。”
“又怎么?”
“今日多谢。”
秦照像被什么扎了一下:“谁帮你了?我奉命盯你。”
“那也盯得及时。”
秦照不接这话,转身要走。
汪履中又道:“蒋七若真拿了韩峤的沉香珠,这证据太顺。顺得像有人怕我不去找韩峤。”
秦照停住。
“你怀疑邱三说假?”
“半真半假最省事。”汪履中说,“他给我一个我本来就想怀疑的人,剩下的就不用说了。”
秦照看了他片刻:“那你还要不要查韩峤?”
“查。”
“你不是说太顺?”
“顺路也能走。”汪履中笑了笑,“只是别闭着眼走。”
秦照大概很想骂他。
最后没骂出来。
“我回营复命。”他说,“你别乱跑。”
“秦军爷慢走。”
秦照走出几步,又回头:“你真还了三十两?”
“还了。”
“为了一个借封匣给人的老伙计?”
“为了以后没人拿他儿子的手继续要挟他。”
秦照皱眉,像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汪履中把伞撑开:“当然,钱会从他工钱里扣。”
秦照脸上的那点复杂立刻没了:“我就知道。”
汪履中笑着走进雨里。
阿禄跟在后头,抱着炊饼和字据,走了几步,小声问:“少东家,钱二叔会被扣一辈子吗?”
“看他活多久。”
阿禄不敢问了。
雨丝斜斜落下来,巷子口的炊饼摊已经收了。油烟味还留着一点,很快被雨压下去。汪履中走得不快,脑子里却把今日的账重新排了一遍。
韩峤,沉香珠,蒋七,邱三。
还有秦照。
尤继衡说盯他,倒真盯得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里沾了赌坊的霉味。
回去得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