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二被关在后仓。
说关也不准确,门没上锁,只是门口坐着阿禄。阿禄手里拿着一根门闩,坐得很端正,像守城。钱二要倒水,他跟着;钱二要如厕,他也跟着。跟到第三回,钱二忍不住说自己跑不了,阿禄抱着门闩摇头。
“少东家说了,看丢了算我一份。”
钱二便不说了。
从金钩坊回来,汪履中先去后仓看了一眼。钱二坐在米袋边,半天像老了十岁,见他进来,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坐着。”汪履中道,“你那腿跪坏了,回头还要找大夫。”
钱二眼眶红了:“少东家,我儿子的债……”
“平了。”
钱二嘴唇抖了抖。
“别谢。”汪履中说,“三十两本金,三日利,另加跑腿银,都记你账上。工钱照扣。你要是活得久,能扣完。”
阿禄听得直吸气。
钱二却像松了一口气,低头说:“该扣。”
“当然该扣。”汪履中转身要走,“你若觉得不该扣,我现在就把你送回金钩坊,让他们同你讲道理。”
钱二忙说不敢。
后仓门外,程阿蕙等着他。
“金钩坊怎么说?”
“蒋七拿了韩峤的沉香珠。”
程阿蕙皱眉:“太顺。”
“是。”
“韩峤呢?”
“也太顺。”
“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了看天。雨停得不干净,檐下还滴水,院子里几只空药篓倒扣着,篓边爬了一只蜗牛,慢得让人心烦。
“让他们再顺一点。”
程阿蕙看他。
汪履中道:“放话出去,就说汪家确实有一条私盐暗线,原是韩峤牵的。昨夜那包盐,是分赃不均闹出来的。”
程阿蕙脸色变了:“你疯了?”
“没有。”
“私盐两个字现在还没洗干净,你自己往身上泼?”
“泼浅一点,看看谁来踩。”
程阿蕙压低声音:“这不是开玩笑。盐课司那边若听见,你怎么办?”
“所以不能从铺里放。”汪履中道,“让阿禄去赌坊外头说,让老账房去商会门口叹气,让船老大在码头骂两句韩家不讲义气。每处都只说半句,不说全。”
“半句最害人。”
“我就是要害人。”
程阿蕙看了他片刻。
清水楼、金钩坊、营里补药,几条线走下来,明面上都指向韩峤。账纸摊开时,韩峤那两个字最显眼,显眼得像专门写给人看的。
“你想试谁?”她问。
“韩峤。”汪履中说,“也试尤继衡。”
“尤继衡?”
“若他听见这条假线,第一反应是吞,说明他和旁人一样,见私盐就想分一口。若他顺着查,说明他要的是事,不是盐。”
程阿蕙冷笑:“你拿自己试武将?”
“拿半句闲话试。”
“闲话会死人。”
“所以要放得短,收得快。”
程阿蕙不说话了。她走到药柜前,随手拉开一个药斗,又推回去。药斗里是陈皮,干燥的苦香散出来一点。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她道。
汪履中一顿:“哪样?”
“明明被人打了,偏要把脸凑过去,说再打一下看看谁手疼。”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我会躲。”
程阿蕙看他,像想骂,最后只说:“我让人去放话。但你记着,话一出去,就不全归你管。”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别让阿禄去赌坊。他刚被吓过,再去容易露怯。”
“那谁去?”
“我去安排。”
汪履中笑:“表姐手里也有人?”
“不然你以为铺里这么多年只靠你那张嘴活着?”
程阿蕙走了。
院里只剩汪履中。他把袖口卷下一点,金钩坊的霉味还像沾在衣上。本想换衣,后来没换成。事情一件接一件,衣裳倒排在后头。
傍晚前,话放出去了。
不是一句整话。
码头上先有人说,汪家那包盐来得蹊跷,像同行翻脸。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在茶棚提了一句韩家近来走湖州线走得勤。商会门口,老账房叹气叹得很真,说人倒霉时,连旧识都靠不住。没人把话说全,可听的人会自己补。
船老大那边最粗。他蹲在缆桩边补草鞋,边补边骂,说有些人吃盐吃坏了心肝,连药船都敢动。旁边搬货的问是谁,他呸了一声,说自己没证据,不能乱讲。越说不能乱讲,围过去的人越多。
茶棚那边换了个说法。一个常替汪家跑腿的小贩买了两碗豆腐脑,只说韩家湖州线最近走得密,别的一个字不添。卖豆腐脑的妇人听完,勺子在锅边磕了两下,转头就同下一位客人说,湖州线怕是要涨价。
流言最会替人省力。
入夜前,放出去的人陆续回来。船老大鞋底沾满烂泥,进门先找水喝;跑腿的小贩袖子上溅了豆腐脑,自己还不知道;老账房最讲究,回来时却少了一只鞋套,说是在商会门口被人踩掉了。他们说的都不多,每人只带回来一两句。
有人问韩家是不是真分赃不均。
有人问汪家那包盐是不是盐引外的货。
还有人问,尤将军早上是不是收了汪家的银子。
汪履中听到最后一句,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
程阿蕙把那几句话记在纸上,写得比账还快。
天黑时,第一拨反应来了。
不是韩峤。
是盐课司一个姓卢的小吏。
他没进铺,只在门口递了一张帖子,说明日请汪少东家过衙说话。小吏说话客气,眼神却不客气。临走前还特意看了看汪家门匾,像在记这块匾值多少钱。
递帖时,他的袖口沾着一点朱砂印泥,像是刚从衙里盖完什么文书出来。帖子边角压得很平,连雨点都没溅上,不像临时写的。
程阿蕙把帖子放到柜上:“这算踩着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踩得太快。”
“你还嫌不够?”
“盐课司这么快动,说明有人递话比我们放话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