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阿蕙皱眉。
这时后门有伙计跑进来:“少东家,秦军爷来了。”
程阿蕙看向汪履中。
他把盐课司的帖子压在账册下:“请。”
秦照进门时,脸色比在金钩坊还难看。他没穿甲,还是那身短褐,但刀挂得很实在。进来先看铺里的人,再看汪履中。
“你放的什么屁话?”
铺里几个伙计吓得低头。
程阿蕙挑眉:“秦军爷到别人铺里,都这么问话?”
秦照看她一眼,气势稍微卡了一下。他对女人没那么会凶,尤其程阿蕙这种看着不怕他的人。
“程掌柜。”他硬邦邦拱了下手,又转向汪履中,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一半。
铺门外还有人探头,卖灯油的小贩挑着担子慢慢走,耳朵却朝里偏。秦照看见了,脸更黑。
程阿蕙把账尺往柜上一搁:“前铺收摊。阿禄,看门。老账房,带人去后仓点药。”
伙计们立刻散开。门板合上半扇,铺里的光暗下来,只剩药柜后头那道通往账房的小门开着。
汪履中端起茶:“秦军爷,后头说?”
“你还知道后头说?”秦照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账房比前铺窄,窗纸半旧,桌上压着盐课司的帖子和几张刚记下来的闲话。程阿蕙最后进来,反手把门扣上。
秦照这才转向汪履中:“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私盐暗线这种话也敢往外放?”
汪履中倒了杯茶:“秦军爷坐。”
“我不坐。”
“那站着喝。”
“我不喝。”
“那我喝。”
茶刚入口,秦照一把按住桌子:“我们将军让你别乱跑,没让你乱放话。”
“尤将军也听见了?”
“整个码头都听见了!”
“那就好。”
秦照愣住:“好?”
“若只传到盐课司,不传到尤将军耳朵里,我还得另想办法。”
秦照盯着他,像看一个真疯子。
程阿蕙在旁边没说话。她倒想看看,汪履中准备怎么把这局往回收。
“秦军爷。”汪履中放下茶,“我问你,尤将军听见这话后,是让你来拿我,还是来问我?”
秦照道:“有区别?”
“当然。”
“他说让你明日辰时前去营里。带上你查到的东西。若敢少一页,他亲自来翻你的铺子。”
程阿蕙脸色一冷。
汪履中却笑了:“这不就是问我?”
秦照反应了一下,脸更黑了:“你算计我们将军?”
“不敢。”汪履中说,“我算计放话的人。”
“你少绕。”
“我放出韩家私盐暗线的假话,盐课司马上递帖子。有人等着我沾上韩家和私盐,好把事情往盐课司引。若尤将军不问青红皂白来拿我,我这一步就算赔了。可他让你来问,说明他也觉得这话太快。”
秦照听懂了一半,另一半不想懂。
“你就不能先同将军说?”
“说了还叫试吗?”
“你拿我们试?”
“也拿我自己试。”
秦照气笑了:“你倒公平。”
程阿蕙道:“秦军爷回去同尤将军说,明日辰时,汪家会带账去。铺子里今日放出去的话,天黑前会收住。若盐课司有人半夜来拿人,请尤将军记得,他说过三日。”
秦照看她。
这话比汪履中说的好听,也比汪履中说的重。
“我只传话。”秦照道。
“劳烦。”
秦照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汪履中:“你明日最好别再耍花样。”
汪履中诚恳道:“尽量。”
“尽量?”
“我也不知道明日会不会有人先耍。”
秦照骂了一句,走了。
铺里安静下来。
程阿蕙把账册从帖子下面抽出来:“你还笑得出?”
“笑给秦照看。”
“现在他走了。”
他的笑淡下来。
他把那张盐课司帖子拿起,又放下:“盐课司动得太快,不像只听了我们的风声。有人早就把路铺过去了。”
“韩峤?”
“也许。”
“也许又不是?”
“嗯。”
程阿蕙看着他:“你现在谁都不信。”
“信。”汪履中道。
“信谁?”
他想了想:“信盐课司想捞钱。”
程阿蕙懒得理他。
夜里铺子打烊后,汪履中坐在账房里,把第二日要带去营里的东西一样样分开。钱二的供词,金钩坊字据,蒋七的线,韩峤的帖子,盐课司的帖子。每一样都能说明一点事,也都不能说明到底是谁。
老账房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睡着了,头一点,差点撞到砚台。
汪履中把砚台往里推了推。
外头更鼓响过一声。
他低头写了半页,笔停住,又把“韩峤”两个字划掉。
证据太顺。
顺得不像证据。
第二日辰时,他得去见尤继衡。
这回不是送药。
是送一半真话,和一半不得不说的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