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七被带回营里。
汪履中没有跟去。
他带着旧账回铺时,天已经快亮。老账房在车上打了两回盹,每回都被自己惊醒,醒来先摸怀里的账,摸到才敢喘气。阿禄不在车上,他昨夜被留在铺里守钱二。船老大撑了一夜船,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
“少东家,”船老大问,“那两个人真是来抢账的?”
“像。”
“什么叫像?”
“还没审。”
船老大嘀咕:“那要是审完不是呢?”
汪履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还没亮透的天:“那就白挨一夜冻。”
车到铺门口,程阿蕙已经在等。
她披着一件旧斗篷,头发没梳得很齐,眼下有一点青。看见汪履中下车,先看他手脚有没有伤,再看他手里有没有账。
“拿到了?”
“拿到了。”
“人呢?”
“蒋七和那个右手有烫疤的,被尤继衡带回营里。”
“你没跟去?”
“我又不是军中人。”
程阿蕙看他一眼:“你还知道。”
汪履中笑不出来。他把油布包递给她:“先收好。抄一份,原件不要离铺。”
程阿蕙接过油布包,转身进后账房,把东西锁进内柜。铜锁落下时声音很轻,汪履中却听见了。
“你睡一会儿。”
“睡不了。”
程阿蕙正要问,街口传来马车声。
不是一辆。
清晨的窄街还没热闹起来,车轮声便显得很重。第一辆停在汪记门前,后头又停了两辆。车上下来几个熟面孔,都是商会里的人。为首的是陈良佐,城南布商,五十来岁,胡子修得齐,最爱讲规矩。旁边跟着杜家的二掌柜,还有两个平日只在商会里陪笑的人。
韩峤没来。
这比韩峤来了更麻烦。
街坊已经开门。隔壁卖针线的妇人本来在挂线板,见这几辆车停下,手里的红线挂歪了也没扶。卖豆浆的小孩挑着桶从街口过,脚步放慢,桶里的豆浆晃出一点白沫。
陈良佐一进门,先叹气:“介常,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也不先同商会说一声?”
汪履中把外袍交给伙计:“陈叔这么早来,是问罪,还是喝茶?”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还是带刺。”
“一夜没睡,刺收不住。”
程阿蕙让人上茶,又把前铺两个伙计支去后仓搬药。门板合上半扇,街上那些探头探脑的眼睛被挡在外头。
汪履中抬手:“陈叔,后账房说吧。清早风大,铺面里话传得快。”
陈良佐看了他一眼,像不满意他这份谨慎,却也没拒绝。
几个人绕过药柜进了后账房,陈良佐没有坐,环顾账房一圈,目光在锁着的内柜上停了一瞬:“汪家的货被军中扣了,码头上又传私盐暗线。你自己要查,我们不拦。可你把韩家也扯进去,把湖州线也扯进去,这就不是你一家铺子的事了。”
杜家二掌柜接道:“商路最忌风声乱。盐课司一旦盯上湖州线,大家都不好过。”
“所以诸位是来劝我闭嘴?”汪履中问。
陈良佐皱眉:“是来劝你顾全大局。”
汪履中点头:“大局值多少钱?”
陈良佐手里的茶盖磕到杯沿,响得很轻。
杜二掌柜脸色不好:“汪履中,你别不识好歹。你船上查出私盐,商会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给足你面子。”
程阿蕙在旁边道:“杜二爷,汪家的船只查出二斤六两疑盐,军中尚未定案。你这话若让盐课司听见,倒像你替他们定了。”
杜二掌柜一噎。
陈良佐抬手压住他:“阿蕙,大家都是旧识,不必把话说得这么硬。”
“旧识才要说清。”程阿蕙道,“不然回头账算不明白。”
汪履中坐下,喝了一口冷茶,眉头微微一皱。
茶过夜了。
铺里伙计忙了一夜,没人顾上换。
他把茶盏放回去,盏底磕在账桌上,声音不重。陈良佐的目光跟着落了一下,又移开。
“陈叔。”他说,“你们今日来,是怕盐课司查湖州线,还是怕福升仓?”
陈良佐的手指停了停。
杜二掌柜立刻道:“什么福升仓?”
汪履中看向他。
杜二掌柜说得太快。
商人说话,快慢都是账。
“军中昨夜截了几袋糠粮。”汪履中道,“从福升仓出去的。诸位来得这么早,不会不知道。”
陈良佐脸沉下来:“介常,话不能乱说。”
“粮在军中封着。”
“福升仓一年出多少粮,哪一车哪一袋,你不能凭几袋糠粮就扯上商会。”
“我没扯商会。”汪履中说,“我只说福升仓。”
杜二掌柜冷笑:“福升仓也不是你汪家的了。”
“三年前不是了。”汪履中道,“杜二爷记得清。”
杜二掌柜脸上那点冷笑没收住。
程阿蕙看了他一眼。
三年前汪家退福升仓小股,知道的人不少。但知道得这么顺口,就有意思。
陈良佐叹了口气:“介常,我们不是来同你翻旧账。今日只说眼前。你把话收住,盐课司那边,商会可以替你转圜。军中那位尤将军,也不能总扣着你的货。韩峤那里,我去说。”
“条件呢?”
“北路护票,不要独走。”
又是护票。
汪履中垂眼看茶盏。盏底有一点茶渣,沉着不动。
“怎么分?”
陈良佐见他肯问,神色缓了些:“汪家留一半,另一半交商会统走。你仍有账面,大家也都有路。”
“大家是谁?”
“自然是会里几家。”
“韩家?”
“韩家有货,也有船。”
“杜家?”
杜二掌柜哼了一声:“杜家不用占你便宜。”
“那就是要占。”
“你……”
陈良佐脸色也不好看了:“介常,你父亲在时,不会这样同长辈说话。”
这话一出,账房里凉了一点。
程阿蕙把茶盏放下。